空氣裡有鐵鏽和機油混雜的氣味,還帶著點雨後的溼冷。林劫回到修復工坊時,天還沒亮,但東邊的天際線已經泛起一層病態的魚肚白。他推開那扇歪斜的木門,門軸發出刺耳的,在寂靜的凌晨格外清晰。
工坊裡一片昏暗。角落裡,小川和阿木在一張破毯子下睡得正沉,呼吸均勻。小雅則蜷在另一個角落的舊胎上,懷裡還抱著林劫上次教拆解的一個老式通訊模組。一切看起來和平時沒什麼兩樣,但林劫的腳步在門檻停了一瞬,目在黑暗中快速掃過工坊的每個角落——工作臺的位置,散落的工,牆角堆放的廢料。他在確認,確認這裡沒有被過的痕跡。
確認無誤,他才反手輕輕合上門,但沒有上門栓。在鏽帶,門栓有時候反而會為阻礙逃生的障礙。他在工作臺前的椅子上坐下,沒有開燈,只是藉著窗外進來的那點微弱天,靜靜坐著。
手指在口袋裡挲著安雅給的那張一次通訊卡。卡片邊緣冰冷,像某種爬行的鱗片。他腦子裡反覆回放著幾個小時前在“零點”夜總會包廂裡的每一幀畫面,安雅的每一個表,每一句話的語氣,每一個細微的肢作。
“磐石”的私下作,舊港區的異常掃描,“墨影”部一即發的分裂……還有那張麗面孔下毫不掩飾的、赤的算計。
要“宗師”理核心和“蓬萊計劃”所有原始資料的第一份、完整副本。這個要價高得驚人,但也準地打在了林劫未來可能擁有的、價值最高的籌碼上。不是在賭一場小生意,是在賭整個“後宗師時代”的話語權。誰掌握了那些原始資料,誰就掌握了“宗師”的產,掌握了“蓬萊”技的真相,甚至可能掌握了某種……制衡新勢力的鑰匙。
安雅看到了這一點。總是能看到。
但林劫不能答應。
不是因為他不相信安雅的報——相反,他傾向於相信。關於“磐石”私下接軍火販子、安眼線的事,符合那個男人激進、不控的格。關於舊港區的異常掃描,也解釋了他自己在那裡佈設測時那種約的、被注視的不安。安雅的報,往往是真的,至部分是。
但問題恰恰在於,的報總是“部分”真實,混著毒藥,包著糖。就像“稷下”那次,確實存在,但陷阱也同樣存在。永遠不會把所有的牌亮出來,永遠會留一手,在關鍵時刻用來保命,或者……賣出更高的價錢。
答應的條件,等於將自己的未來和一個極度不可控、利益至上的報販子深度捆綁。在眼裡,他只是“一筆有潛力的投資”,而投資,是可以在回報不佳時被止損拋售的。
林劫想起沈易,想起阿哲。想起“稷下”那場大火和隨後的逃亡。他不能再犯同樣的錯誤,把希寄託在安雅這樣的人上。
但的報又確實有價值。尤其是在“墨影”部明顯不穩的當下,他需要那雙游離在外的眼睛,哪怕那雙眼睛的主人不可信。
他需要想出一個拒絕,但又不完全切斷這條線的方式。
天漸漸亮了起來,工坊裡的廓變得清晰。小川翻了個,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看到坐在工作臺前的林劫,了眼睛:“林哥?你啥時候回來的?”
“剛回。”林劫說,聲音因為一夜未眠而有些沙啞,“睡你的。”
小川“哦”了一聲,裹毯子,又睡了過去。孩子的世界簡單,有地方睡,有東西吃,有林哥在,就安心。
林劫看著孩子睡的臉,心裡那點因為與安雅周旋而產生的冰冷和疲憊,稍微化開了一。他起,從角落裡拿出那點所剩無幾的乾淨水,就著乾糧,慢慢吃著。大腦卻在飛速運轉,推敲著措辭。
他需要讓安雅明白:第一,他不會接那種賣契似的長期捆綁協議;第二,的報有價值,但需要用更即時、更對等的方式來換;第三,如果再玩“稷下”那種把戲,他們之間就徹底完了。
吃完東西,他拿出那臺駭客終端。沒有立刻聯絡安雅,而是先調出了最近幾天從舊港區測傳回的所有資料,進行深度分析。重點尋找安雅提到的“異常掃描”痕跡。
資料流龐大而枯燥。他編寫了幾個過濾指令碼,專門捕捉特定頻段、特定模式的訊號脈衝。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工坊外的鏽帶開始甦醒,遠傳來約的嘈雜聲。
突然,一個指令碼跳出了警示。在三天前的凌晨兩點到三點之間,舊港區A區域方向,捕捉到了三次極其短暫、強度很低、但調變方式非常特殊的譜掃描脈衝。脈衝持續時間不到百分之一秒,間隔規律,覆蓋頻段極寬,掃描結束後立刻消失,沒有後續資料傳輸。
這不是民用監控,也不是“墨影”已知的技風格。這種“驚鴻一瞥”式的掃描,更像是一種高度自化的、定期的“健康檢查”或“態勢知”,目的不是持續監控,而是確認某個目標區域是否存在異常能量或訊號活。
安雅的報,至這部分,被初步驗證了。
林劫盯著螢幕上那三條几乎看不見的脈衝波形,眼神微沉。“宗師”或者它的某個子系統,確實在關注那片區域。這印證了“舊港區”線索的重要,但也意味著,任何進一步的偵察行,風險係數都在倍增加。
他關掉分析介面,清空快取。然後,拿出那張一次通訊卡,終端一個理隔離的讀卡。卡片自毀程式啟,提供一個臨時的、加的通訊通道,有效時間只有五分鐘。
林劫在通道建立後的第三分鐘,才輸了一條簡短的資訊,用他和安雅過去約定的、但稍作修改的文寫:
“報A(磐石)部分印證。報B(掃描)發現痕跡。長期捆綁拒絕。未來易模式:單次報,單次結算,結算為等價技支援、特定報或有限資源。不接遠期承諾。如同意,保持此通道靜默,我會在需要時啟用。如再行‘稷下’之事,你我即為死敵。勿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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