廢棄圖書館裡瀰漫的灰塵味彷彿凝固在了空氣中。沈易那句充滿熱忱的“創造一個新世界”如同投死水中的石子,只激起了一圈微瀾,便迅速沉底,被更深的沉寂所吞噬。林劫站在原地,形在昏暗中顯得格外削瘦而孤立,他那張鮮有表的臉上,像是覆蓋著一層洗不掉的疲憊與懷疑的冰霜。
“‘新世界’?”林劫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卻像冰冷的金屬片刮過水泥地,帶著一種近乎殘忍的嘲弄,“聽起來像是某個三流政客的競選口號,或者……傳銷組織的門手冊。”他的目掠過沈易因激而微微發紅的臉頰,直接投向影中那位更沉靜的“先生”,“用新的資料牢籠,替換掉舊的資料牢籠?這就是‘墨影’的宏圖大志?”
沈易像是被針紮了一下,急切地向前邁了半步:“不!不是替換!是徹底打破!龍系統將所有人量化、分級、控制,它剝奪了自由和私!我們要建立的是一個去中心化的、資料由每個人自己掌握的……”
“烏托邦。”林劫冷冷地打斷他,這個詞從他裡吐出來,帶著濃濃的硝煙味,“誰來建立?你們?用什麼樣的規則?打破了‘龍’的中央伺服,然後呢?讓千上萬個自治節點在網路上互相撕咬、爭奪頻寬和算力?還是由你們‘墨影’來制定一套‘更公平’的演算法?誰來保證你們不會為下一個‘宗師’?”
他頓了頓,視線掃過這間破敗的閱覽室,角勾起一沒有笑意的弧度:“看看這裡,躲在廢墟里,靠著加通道和假份,討論如何重建世界秩序。你們連下的自由都難以保障,卻妄圖給幾百萬人設計未來?這比空中樓閣還要虛幻。”
“你!”沈易氣得口起伏,年輕人的氣讓他幾乎要衝上去理論,但被“先生”一個微不可察的手勢制止了。
“林劫先生,”“先生”的聲音依舊平穩,像深潭的水,不起波瀾,“我們理解你的疑慮。任何對未來的構想,在現實的重下都顯得蒼白。但正因為現存系統的迫如此沉重,才更需要有人去思考‘之後’的事。徹底的破壞固然能帶來一時的快意,但若沒有建設的藍圖,廢墟之上只會生長出更野蠻的叢林。”
“建設?”林劫的目銳利起來,像終於找到了切點的刀子,“用什麼樣的代價來建設?像張工那樣無辜的程式設計師?還是像那些因為系統短暫宕機就可能死在醫院病床上的人?”他提到了上一個復仇事件的波及者,話語像沉重的鉛塊砸在地上,“你們談論自由和未來,但你們的‘建設’過程,是否也準備好接同樣殘酷的代價?還是說,這些代價在你們的‘偉大藍圖’裡,只是必要的、可以接的數字?”
這是他心頭的一刺,也是他與這些“理想主義者”最本的分歧。他親眼見過鮮如何染紅資料,聽過無辜者瀕死的哀嚎。在他這裡,復仇是象的、腥的,每一步都踏在道德的鋼上,充滿負罪。而沈易口中的“新世界”,太過明,也太過遙遠,遙遠到可以輕易忽略腳下的骸。
沈易張了張,想反駁,卻一時語塞。他或許在理論上看過類似的倫理困境,但遠沒有林劫這般切之痛。
“先生”輕輕嘆了口氣,這聲嘆息在寂靜中顯得格外清晰:“代價……永遠是行最沉重的部分。我們無法承諾一條毫無犧牲的道路。但我們可以追求的,是讓犧牲變得有意義,是建立一個能讓此類犧牲不再輕易發生的制度。‘墨影’的目標,並非立即顛覆,而是滲、解析、並在系統的裂中播下替代的種子。我們收集證據,揭不公,喚醒更多人,同時……也在技上為‘之後’做準備。”
他向前微微傾,目似乎能穿昏暗,直視林劫眼底最深的疲憊和仇恨:“比如,關於你妹妹捲的‘蓬萊計劃’。”
林劫的瞳孔幾不可察地收了一下,周那冰冷的排斥瞬間變得更加凝實,如同進防狀態的刺蝟。
“先生”彷彿沒有察覺,繼續用那種平緩的語調說道:“那並非簡單的滅口。據我們掌握的報,‘蓬萊’及的,是‘龍’系統,或者說其核心‘宗師’最深的秘——意識數字化上傳,一種被嚴格止的忌領域。你妹妹看到的,可能是這個龐大拼圖的一角。對抗‘宗師’,不僅僅是復仇,更是阻止一種可能將全人類引向未知深淵的危險進化。”
“所以呢?”林劫的聲音低啞,帶著抑的怒火,“這和我有什麼關係?用‘拯救人類’這樣宏大的口號來包裝我的私人復仇?讓我的雙手在沾滿的同時,還能自以為高尚?”他冷笑一聲,“我不需要這種冠冕堂皇的理由。我的目標很明確:找到害死林雪的人,讓他們付出代價。至於‘宗師’想變數字上帝還是別的什麼,只要他不來惹我,我暫時沒興趣替天行道。”
“但如果‘宗師’的存在,本就是你復仇路上無法繞開的障礙呢?”“先生”一針見,“你之前的行已經證明,單打獨鬥的極限在哪裡。你需要報網,需要資源,需要盟友。而我們需要你的技,你對系統底層邏輯的深刻理解,以及……你這份不被宏大敘事迷的清醒。”
“各取所需?”林劫準地概括,語氣中的諷刺意味毫不減弱,“很公平的易。但合作的前提是信任。而我,不信任任何組織,尤其是目標‘崇高’的組織。”他的目再次掃過沈易和“先生”,“崇高的目標,往往需要最骯髒的手段來實現。我怕到最後,我沒死在‘獬豸’的槍下,反而了你們實現‘新世界’的墊腳石,或者……需要被清除的‘不穩定因素’。”
這話說得極其直白,幾乎撕破了所有溫的可能。沈易的臉變得有些難看,想要辯解,卻被“先生”用眼神再次下。
“信任需要時間構建,”“先生”坦然承認,“我們無法強求。但我們可以從一次有限度的合作開始。你可以不認同我們的最終目標,但至,在扳倒‘宗師’這個共同的敵人面前,我們的短期利益是一致的。我們可以為你提供你獨自難以獲取的資訊和通道,而你,可以在行中評估我們的誠意和能力。一場……基於現實利益的試婚,而非靈魂共鳴的聯姻。如何?”
圖書館再次陷沉默。窗外的雨聲不知何時變大了,敲打著破碎的玻璃,像是為這場關乎未來方向的對話配上的急促背景音。林劫站在原地,像一尊冰冷的石雕,心卻在激烈權衡。
他知道“先生”說得有道理。獨自一人,面對深不見底的“宗師”和龐大的國家機,他確實步履維艱。“墨影”展現出的報能力和資源,正是他急需的。但與之合作,無異於與虎謀皮。他厭惡被捲任何形式的集行,更不願自己的復仇被賦予任何額外的“意義”。
可是,妹妹死因背後那深不可測的“蓬萊計劃”,像幽暗的磁石一樣吸引著他,也讓他到本能的不安。如果“宗師”真的在進行如此危險的實驗,那麼單純的復仇,是否真的足夠?
良久,林劫緩緩抬起頭,眼中的掙扎被一種近乎認命的冰冷所取代。
“報。”他吐出兩個字,簡潔有力,“關於‘蓬萊計劃’,你們知道的一切。還有,害死我妹妹的直接命令來源。這是我現在唯一興趣的東西。作為換,在針對‘宗師’核心利益的特定行上,我可以提供……技支援。”
他沒有承諾加,沒有認同理念,只劃定了一條清晰、狹窄的易邊界。這是一種極致的謹慎,也是他目前能做出的最大讓步。
“先生”的臉上看不出失,反而像是早有預料般點了點頭:“很合理。沈易會給你一個加的儲存,裡面是關於‘蓬萊’的一些外圍報和分析,以及我們目前掌握的、與你妹妹案件相關的可疑指令流追蹤記錄。至於更深的合作細節,我們可以再議。”
他看了一眼旁仍有些不甘的沈易,示意他執行。沈易深吸一口氣,下緒,從隨攜帶的裝備包裡取出一個指甲蓋大小的黑儲存,遞向林劫。
林劫沒有立刻去接,而是從自己口袋裡拿出一個火柴盒大小的行式隔離檢測儀,示意沈易將儲存放在上面。檢測儀發出微弱的藍,快速掃描了一遍,確認沒有理追蹤和自毀程式後,林劫才手接過,看也沒看就塞進了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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