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雨水無休無止地敲打著廢棄廠房的鐵皮屋頂,發出單調而抑的噪音,如同為這場絕的困局奏響的哀樂。廠房,空氣渾濁,混合著鐵鏽、塵土和一若有若無的腥味。唯一的亮來自角落一臺依靠應急電池執行的行式醫療監測儀,螢幕上的曲線微弱地起伏,映照著沈易蒼白如紙、昏迷不醒的臉。
林劫蹲在沈易旁,用一塊相對乾淨的布條,蘸著好不容易收集到的、相對乾淨的雨水,小心翼翼地拭著沈易額角已經凝固發黑的痂和臉頰上的汙跡。他的作很輕,生怕牽戰友的傷勢。手指偶爾會因為過度用力而微微抖,那不是因為疲憊,而是源於一種深不見底的無力和洶湧澎湃的自我譴責。
幾個小時前那場慘烈的追逐戰,每一個畫面都如同用燒紅的烙鐵,深深地烙印在他的腦海裡。巡捕車輛刺眼的警燈、無人機掠過頭頂的死亡嗡鳴、子彈擊中他們那輛破舊廂式車時迸的火花和金屬撕裂的尖嘯、車輛失控旋轉時天旋地轉的眩暈,以及最後那聲沉重的撞擊——沈易的頭重重地磕在變形的車門框上,瞬間失去了意識。
是他。都是因為他。如果不是他執意要相信安雅那份關於“稷下”資料中心的報,如果不是他復仇心切、低估了“獬豸”佈下的陷阱,他們本不會落如此絕境。阿哲已經死了,為了掩護他們撤離,落了巡捕之手,最終被冠以“畏罪自殺”的莫須有罪名,含冤而逝。現在,沈易,這個理想主義、帶著些許技宅天真的夥伴,也因為他的錯誤決策而生命垂危,躺在這座骯髒、溼、如同巨大金屬棺材的廢棄廠房裡,生死未卜。
“呃……”沈易在昏迷中發出一聲痛苦的,眉頭皺起,彷彿正在經歷一場無法醒來的噩夢。
林劫的心猛地一,立刻俯低喚:“沈易?沈易?能聽到我嗎?”
沒有回應。只有醫療監測儀那代表生命徵的、微弱的“嘀嘀”聲,證明著眼前這個人還勉強存活著。林劫探了探沈易的鼻息,呼吸微弱而急促。他輕輕掀開臨時用來覆蓋的破毯子,檢查沈易頭部傷口周圍的況。腫脹似乎更明顯了,這絕不是好兆頭。可能是顱出。在這種地方,沒有專業的醫療裝置,沒有醫生,沈易每一分每一秒都在向死亡的深淵。
絕,如同廠房外冰冷的雨水,無孔不地滲進來,浸了他的四肢百骸。他靠在冰冷的、佈滿鐵鏽的牆壁上,緩緩坐在地。目掃過邊所剩無幾的“家當”:一個螢幕碎裂、外殼變形、勉強還能開機的駭客專用手機;一個電量即將耗盡的便攜電源;幾塊餅乾和半瓶水;還有那把從鏽帶黑市弄來、此刻卻顯得無比無用的手槍。
這些東西,救不了沈易的命。
他嘗試過聯絡外界。用那臺破手機,他搜尋了無數個加通道,傳送了無數條求救資訊。給“墨影”組織殘留的可能還在活的節點,給任何他記憶中或許還能信任的、游離於系統之外的暗網聯絡人。但所有的訊號都如同石沉大海,沒有激起一漣漪。要麼是“墨影”組織在這次的沉重打擊下已徹底崩潰,要麼就是他的聯絡方式已經被“獬豸”全面監控和封鎖。他現在就是一個帶著重傷員、被困在牢籠裡的訊號源,任何主的對外聯絡,都可能不是求救,而是自投羅網。
那麼,安雅呢?
那個神秘莫測、永遠讓人捉不的報販子。林劫的手指在冰冷的手機螢幕上懸停,那個特定的加通訊圖示彷彿帶著某種嘲弄的意味。找?向求助?這個念頭剛一升起,就被一混合著憤怒和極度不信任的寒意了下去。就是提供的報,這個看似完的“捷徑”,這個聲稱可以直搗“稷下”核心的理,將他們引了萬劫不復的深淵。是巧合?還是心設計的背叛?林劫無法確定,但他不敢再拿沈易僅存的生機去賭。安雅就像一朵開放在懸崖邊的妖異之花,麗,卻致命,你永遠不知道採摘的代價是救贖還是墜落。
可是,不找,又能找誰?
難道眼睜睜看著沈易死在這裡?
林劫的目再次落在沈易臉上。這個年輕人,曾幾何時,還滿懷激地對他講述“墨影”的理想,談論著要用技打破枷鎖,創造一個更自由的世界。他的眼睛裡曾有,那是一種林劫自己早已失去的、對未來的純粹信念。而現在,那芒正在一點點熄滅。
“不能……不能停……”沈易的忽然極其微弱地翕了一下,吐出幾個模糊不清的音節。
林劫猛地湊近,“沈易?你說什麼?”
“資料……不能……讓犧牲……白費……”斷斷續續的詞語,卻像一把重錘,狠狠砸在林劫的心上。
即使在意識模糊的深淵裡,沈易牽掛的,依然是他們的任務,是那些已經逝去的同伴的價值。他至死都在想著反抗,想著他們未竟的事業。
一滾燙的、帶著腥氣的熱流猛地衝上林劫的嚨。他死死咬住牙關,才沒有讓自己失態。他想起阿哲最後那聲決絕的“走!”,想起更多在對抗系統中無聲消失的面孔。他們的命,沈易的命,難道就只是為了證明“宗師”不可戰勝的註腳嗎?
不!
他不能放棄沈易。就像他無法放棄為妹妹討回公道的執念一樣。如果此刻他為了所謂的“安全”或“復仇大業”而拋棄這個瀕死的戰友,那他和他所要對抗的那個冰冷無的系統,又有什麼區別?他所有的行,所有的掙扎,都將失去意義,變一場純粹出於私慾的、可笑的鬧劇。
必須救沈易!哪怕希渺茫,哪怕前路是更深的陷阱,他也必須嘗試!
這個念頭一旦變得清晰,反而帶來一種異樣的平靜。他重新拿起那臺破損的手機,螢幕的裂紋割裂了介面,如同他此刻佈滿裂痕的命運。他深吸一口氣,那空氣帶著黴味和的味道,刺激著他的神經。
他點開了與安雅的加通訊通道。輸框冰冷地閃爍著游標,等待著他的訊息。這不僅僅是一條求救資訊,更可能是一張通往地獄的單程票,或者是一次將靈魂出賣給魔鬼的易。
他的手指在虛擬鍵盤上停頓了良久,每一個可能的措辭都在腦中閃過,又被否決。乞求?會顯得弱,在安雅這種存在面前,弱只會被啃噬殆盡。質問?在需要對方幫助時激怒,無疑是愚蠢的。易?他現在還有什麼籌碼可以易?除了他自己,和他所掌握的、關於“宗師”和“蓬萊”的那些破碎卻致命的秘。
最終,他摒棄了所有無用的緒,用盡可能冷靜、簡潔、不帶任何彩的程式碼式語言,輸了資訊:
“位置暴,遭遇重創。一名同伴,生命徵垂危,急需最高級別醫療救援,地點:鏽帶第七區,座標附後。現狀:彈盡糧絕,被全面追蹤。你能提供什麼?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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