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徹底的、令人窒息的黑暗。還有冷，一種滲骨髓、纏繞靈魂的冰冷。林劫的意識如同風中殘燭，在無盡的虛無和刺骨的寒意中飄搖。他覺自己正在下沉，墜向一個沒有、沒有聲音、只有永恆寒冷的深淵。
耳邊似乎有聲音，模糊而遙遠。有時是妹妹林雪帶著哭腔的呼喚：“哥……快跑……”；有時是沈易那傢伙慷慨激昂的陳詞：“我們必須反抗！為了未來！”；更多的時候，是尖銳的剎車聲、震耳聾的炸聲、還有“獬豸”那冰冷無的電子合音：“目標鎖定，格殺勿論。”
這些聲音織一張巨大的網，將他纏繞，拖向更深的黑暗。他想掙扎，但如同被灌滿了鉛，彈不得。每一次試圖集中神，換來的都是頭顱部如同被電鑽鑿擊般的劇痛。
不知過了多久，一微弱的芒刺破了黑暗。隨之而來的是一難以形容的惡臭，混雜著鐵鏽、黴變、腐爛有機和某種刺鼻的化學藥水的味道，暴地衝進他的鼻腔。與之相比，之前那冰冷的虛無幾乎了一種仁慈。
劇痛也如同甦醒的毒蛇，從全各同時咬噬著他的神經。口如同被重錘砸過，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帶來撕裂般的痛楚；左臂火燒火燎，彷彿皮被生生剮去；頭部更是像要炸開一樣，太突突直跳。
他艱難地、極其緩慢地睜開了眼睛。視線模糊不清，眼前是重重疊疊的扭曲影。他花了好幾秒鐘，才勉強讓焦距對準。
頭頂是弧形、佈滿深褐鏽跡和溼漉漉冷凝水的金屬頂棚，很低，彷彿隨時會下來。唯一的源來自幾米外，一盞用廢舊電池驅的簡易LED燈，散發著慘白而搖曳的暈，非但沒有帶來暖意，反而將周遭環境的破敗與骯髒照得更加清晰、更加令人絕。
他正躺在一個冰冷的、邦邦的墊子上，墊子散發著一濃重的汗臭和黴味。上蓋著一件幾乎看不出原、油膩板結的毯子。他嘗試移一下手指，鑽心的疼痛立刻從指尖傳遍全，讓他忍不住發出一聲極其微弱、如同垂死野般的氣聲。
“咳……你……你醒了？”一個沙啞、帶著濃重鏽帶口音的聲音從旁邊傳來，帶著一警惕，也有一不易察覺的如釋重負。
林劫用盡全力氣，極其緩慢地轉過頭頸，骨骼發出令人牙酸的“嘎吱”聲。他看到那個“泥鰍”的年輕守衛正蹲在口附近，手裡拿著一塊黑乎乎、看起來得像磚頭的乾糧在啃。泥鰍的臉上混雜著疲憊、汙垢和一種與年齡不符的明與戒備，一雙眼睛在昏暗中打量著林劫，像是一隻觀察著傷大型的小型獵食者。
“這……是哪裡？”林劫的聲音乾得可怕，如同兩片砂紙在，嚨裡滿是腥味。
“雄哥的地盤，第七區濾水廠，地下二層，B7段維護管道。”泥鰍嚼著乾糧，含糊不清地回答，語氣帶著點年輕人特有的、對落難“大人”的微妙不屑，“你小子命是真，流了那麼多，燒得跟塊炭似的，婆婆都說你能醒過來，算是從閻王爺手裡搶回了半條命。”
“雄哥……馬雄？”林劫確認道，意識開始艱難地重新拼湊記憶的碎片。追逐、炸、沈易蒼白的臉、鏽帶邊緣、廢棄工廠、還有……那個神秘的座標。
“不然呢？”泥鰍撇撇，似乎覺得林劫的問題很多餘，“這一片兒，除了雄哥，誰還敢收留你們這種被巡捕追得屁滾尿流的‘大人’？”他把“大人”三個字咬得特別重，帶著明顯的譏諷。
林劫沒理會他的語氣，現在不是計較這個的時候。他更關心另一個問題：“我……昏迷了多久？”
“一天兩夜。”泥鰍出兩髒兮兮的手指，“你那兄弟況更糟，一直昏著，燒得說明話。婆婆來看過幾次，說失太多，臟可能也傷了，能不能過去，得看他的造化。”他朝角落的影努了努。
林劫的心猛地一沉。一天兩夜！這麼長的時間，足夠“獬豸”調資源將鏽帶外圍像梳子一樣犁一遍了。他們現在的安全，完全建立在馬雄的庇護和這片廢墟那可憐的蔽之上，脆弱得像一張紙。
“誰……給我們理的傷口？”林劫看向自己口和左臂纏繞的、雖然髒但還算整齊的繃帶，繃帶下傳來草藥混合著劣質消毒水的刺鼻味道。
“婆婆唄。”泥鰍指了指管道更深的黑暗，“咱們這兒的‘醫生’，以前在城裡大醫院幹過，後來……嘿，反正現在專治各種不好明說的傷。藥是配的，繃帶是拆了舊服煮過的，將就著用吧，死不了就行。”
正說著，一陣緩慢而略顯拖沓的腳步聲，伴隨著輕微而抑的咳嗽聲，從管道深的黑暗中傳來。泥鰍立刻像是被按了靜音鍵，迅速收起臉上的隨意，站起，微微低下頭，顯出一種發自心的恭敬。
一個佝僂的影緩緩從影中挪了出來，出現在慘白燈的邊緣。那是一個老婦人，穿著洗得發白、打滿補丁卻異常乾淨的舊布，頭髮花白，在腦後挽一個一不苟的、小小的髮髻。臉上佈滿刀刻般的深紋，記錄著歲月和苦難，但一雙眼睛卻異常清澈、平靜，甚至帶著一種看生死的淡漠。手裡端著一個冒著微弱熱氣的破口搪瓷缸子，另一隻手提著一個小布包。
“婆婆。”泥鰍恭敬地低聲喊道。
老婦人沒有回應，只是微微點了點頭，渾濁但銳利的目直接落在林劫臉上。步履蹣跚地走到林劫邊，蹲下，作緩慢卻異常穩定。沒有說話，先是出枯瘦、佈滿老年斑卻乾燥溫暖的手，探了探林劫的額頭，然後又仔細檢查了一下他口繃帶的況，手指按的力度恰到好，既檢查了傷口，又沒有引起過多的痛苦。
“熱度退了些。”開口，聲音和的眼神一樣平靜，帶著老年人特有的沙啞，沒有任何多餘的緒，“傷口沒發炎，算你底子好。但傷不輕，鬱結於，要靜養，不能再，否則落下病，一輩子的事。”的話語簡潔，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權威。
開啟帶來的布包，裡面是一些黑乎乎、氣味刺鼻的藥膏和一卷相對乾淨的布條。“換藥。”言簡意賅地宣佈，然後便開始練地解開林劫上的舊繃帶。
林劫沒有拒絕，也無力拒絕。他閉上眼，忍著藥膏接傷口時那瞬間的刺痛和清涼織的怪異覺。老婦人的手法專業得驚人，清洗、上藥、包紮，整個過程安靜、利落，沒有一多餘的作。在這個骯髒絕的環境裡，這簡陋的救治竟了唯一能抓住的、實實在在的“秩序”。
“謝謝。”包紮完畢，林劫低聲道。在這種法外之地，這樣的救治，無論多麼簡陋，都堪稱恩。
老婦人抬眼看了他一下，目在他年輕卻寫滿疲憊與風霜的臉上停留了短暫的一瞬。那目似乎能穿皮，看到他心深的創傷和揹負的沉重。“活著就好。”只說了這三個字，然後便起，巍巍地走向角落裡的沈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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