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溫暖，沉重。
林劫的意識彷彿漂浮在一片粘稠的、沒有邊際的溫暖海洋裡。沒有疼痛，沒有恐懼，沒有記憶，只有一種迴歸母般的、徹底的安寧與疲憊。這是他許久、許久未曾驗過的平靜，一種近乎死亡的。
然而，某種尖銳的、不和諧的東西，正試圖刺破這片寧靜。起初是極細微的、持續不斷的“嘀嗒”聲，像是水滴落在金屬上，規律得令人心煩。接著，是某種老舊裝置風扇運轉時發出的、沉悶的嗡鳴，以及遠約傳來的、模糊不清的人聲罵。
在一點點恢復，如同生鏽的齒重新開始轉。隨之而來的，是各的劇痛。口像是被烙鐵燙過，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撕裂般的痛楚；左臂火燒火燎，彷彿有無數針在同時扎刺；頭部更是如同要炸開一般，太突突直跳，伴隨著一陣陣強烈的眩暈和噁心。
他試圖移一下手指，回應是更劇烈的疼痛和一種極度的虛弱，彷彿這已經不再屬於他。他放棄了掙扎，任由自己沉浮在半昏迷的痛楚之海中。
不知又過了多久，一強烈刺鼻的草藥味混合著劣質消毒水的味道鑽鼻腔，將他最後一混沌驅散。他艱難地、極其緩慢地睜開了眼睛。
視線依舊模糊，適應了好一會兒，才勉強聚焦。他依舊躺在那個冰冷、散發著黴味和鐵鏽味的墊子上，頭頂是佈滿冷凝水和深褐鏽跡的弧形金屬頂棚。那盞依靠廢舊電池驅的簡易LED燈，依舊散發著慘白而搖曳的暈，將這片狹小、骯髒的空間映照得如同一個被棄的工業墓。
他微微偏過頭，看到泥鰍依舊蹲在管道口附近的影裡，但這次他沒有在啃乾糧，而是正擺弄著一臺外殼破損嚴重、看起來像是幾十年前古董的行式平板電腦。平板的螢幕閃爍不定，發出微弱的，映照著泥鰍那張帶著警惕和些許不耐煩的臉。
“咳……水……”林劫發出沙啞的聲音，如同砂紙。
泥鰍抬起頭，瞥了他一眼，沒說話，只是從邊拿起一個髒兮兮的、看不出原的塑膠瓶，裡面裝著渾濁的。他走過來，作魯地將瓶子湊到林劫邊。
“省著點喝，淨水不多。”泥鰍的聲音依舊帶著那鏽帶特有的、混不吝的腔調。
林劫沒有力氣計較，貪婪地吞嚥了幾口。水有一濃重的鐵鏽和氯氣的味道，但對乾得快要冒煙的嚨來說，已是瓊漿玉。冰涼的過食道，暫時下了些許噁心，卻也讓他更加清晰地到的空虛和疼痛。
“我……昏了多久？”林劫著氣問。
“沒多久，一天一夜吧。”泥鰍收回水瓶，自己灌了一口，“婆婆說你命大，燒退了，傷口沒爛。但傷不輕，你千萬別，不然死了活該。”
林劫嘗試活了一下手臂，劇痛讓他倒吸一口冷氣。他注意到自己口和左臂的繃帶被更換過，雖然依舊骯髒，但纏繞的方式專業了許多。那位被稱為“婆婆”的老婦人，確實有兩下子。
“謝謝。”林劫低聲道，這聲道謝既是給泥鰍，也是給那位未曾謀面卻救了他一命的婆婆。
泥鰍哼了一聲，沒接話，又低頭擺弄起他那臺破平板，手指在佈滿劃痕的屏上笨拙地劃拉著，裡低聲咒罵著訊號差、速度慢。
林劫的目落在平板上。那是一種早已被主流社會淘汰的型號，依靠接收城市洩的、極其微弱的公共Wi-Fi訊號或者某些非法中繼來獲取極其有限的資訊流。在瀛海市，這幾乎是鏽帶居民瞭解外界唯一的、也是最不可靠的視窗。
突然，泥鰍猛地抬起頭，臉上閃過一驚訝，隨即轉為一種混雜著幸災樂禍和敬畏的古怪表，看向林劫。
“喂，‘大人’，”泥鰍把平板螢幕轉向林劫，語氣帶著一種看熱鬧不嫌事大的興，“你他媽的……到底惹了多大的麻煩？巡捕總長親自給你發‘問候信’了！”
林劫的心臟猛地一，幾乎要跳出腔。他強忍劇痛，凝聚起全部神，向那塊閃爍的螢幕看去。
螢幕上方，一個極其簡陋的文字介面正在閃爍。背景是龍系統方的深藍，但介面邊緣充滿了刺和碼，顯然是泥鰍這臺破爛裝置解析能力不足導致的。然而，介面中央，那枚清晰無比、散發著冰冷金屬澤的徽章，卻讓林劫渾的瞬間凍結——
那是一枚象化的獬豸首徽記，獨角猙獰，目如炬。這是網域巡捕最高負責人，“獬豸”的個人標誌。
徽記下方，沒有冗長的標題，沒有方檔案格式，只有一行用標準宋打出的、冰冷到極點的文字，如同法庭上的最終宣判：
“林劫。停止無謂的掙扎。你每多活一天，就有更多無辜者因你而墮深淵。出‘鑰匙’，這是你唯一的救贖。”
文字簡短，卻重若千鈞。沒有威脅，沒有勸降，甚至沒有提及任何的罪名。但這平淡的語氣背後，是那種居高臨下、悉一切、視眾生為棋盤的絕對冷漠。這比任何激烈的通緝令都更令人膽寒。
“‘鑰匙’？什麼鑰匙？”泥鰍湊過來，好奇地追問，眼神在林劫和螢幕之間來回掃視，“你小子上還藏著什麼寶貝？連‘獬豸’大人都這麼興趣？”
林劫沒有回答。他的大腦在飛速運轉，分析著這條資訊的每一個細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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