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雨水敲打著鏽帶廢棄工廠的鐵皮屋頂,發出集而抑的聲響,如同無數細小的錘子敲打在林劫的心頭。臨時據點,唯一的照明來自一臺便攜終端螢幕發出的微,映照著他毫無表、卻含著一疲憊的臉。
螢幕上,正分屏顯示著兩樣東西。一邊是經過高度加理、不斷跳的資料流,那是他從停車場遭遇戰中艱難擷取並帶回的、關於“清道夫”部隊的碎片化資料,正在被分析程式緩慢地解析。另一邊,是一個簡潔的文字介面,上面只有一行不斷閃爍的游標,等待著他的輸。他在撰寫一份極其簡短的行報告,不是給“墨影”的任何人,而是給他自己。這是一種整理思緒、直面心的方法。
他的手指在虛擬鍵盤上懸停良久,才緩緩落下,敲下第一個詞:“獵。”
這個詞讓他角牽扯出一冰冷的自嘲。曾幾何時,他以為自己是潛伏在暗的獵手,追蹤著害死妹妹的仇敵。而現在,況變得無比複雜。他不僅是“獬豸”全力追捕的獵,也了“宗師”系統清除的病毒,甚至在某些時刻,他必須與另一個獵手——“獬豸”本人——進行短暫而危險的共舞,只為從更危險的“清道夫”口中逃生。
停車場裡那短暫、張、毫無信任可言的合作場景,如同鬼魅般在他腦海中回放。子彈呼嘯,金屬撞,他與那個代表絕對秩序的男人背靠背作戰,共著生存的本能,卻懷揣著截然相反、乃至水火不容的目的。他能清晰地回憶起“獬豸”擊時手臂傳來的穩定後坐力,以及那雙過防暴面掃視戰場、冰冷如資料掃描的眼睛。那一刻,他們共了同一片充滿殺機的空間,呼吸著同樣混濁的空氣,為了“活下去”這個最原始的共識而暫時放下了你死我活的追殺。
但這種共識脆弱得如同暴風雨中的蛛網。
報告繼續:“與獵犬(代號:獬豸)於廢棄停車場遭遇第三方清除單位(代號:清道夫)。境所迫,形臨時、非自願戰協作。”
他刻意使用冰冷、中立的詞彙,試圖剝離其中的彩。但指尖傳來的微不可察的抖,暴了那場遭遇對他造的衝擊。那不是恐懼,而是一種深刻的荒謬和……一被印證了的預。他早就懷疑係統部存在更黑暗、更不約束的力量,“清道夫”的出現證實了這一點。而“獬豸”對“清道夫”明顯流出的陌生甚至是一被冒犯的怒意,更讓林劫確信,這條“獵犬”並非完全知曉或掌控著所有的獵殺行。
“宗師”的棋盤,比想象中更大,也更無。連它最忠誠的看門狗,也可能只是棋盤上一枚隨時可以被犧牲的棋子。
“獵犬表現出對清除單位的意外及排斥緒。推斷其許可權或認知存在盲區。清除單位行為模式更毀滅,優先順序判定高於秩序維護。”
林劫寫下這段分析時,眼神銳利。這不僅僅是一次死裡逃生的記錄,更是一次寶貴的報收集。他看到了系統的裂痕,看到了“獬豸”這位完秩序化上的“人”波——即便是出於維護自權威的憤怒,那也是波。這裂痕和波,或許在未來能為可以利用的弱點。獵手與獵的份,在那一刻發生了微妙的重疊和轉換。他這隻“獵”,反而窺見了“獵犬”後那更龐大的影,以及“獵犬”自可能存在的枷鎖。
然而,短暫的協作如同幻覺。當“清道夫”的威脅暫時解除,巡捕的警笛聲由遠及近,那脆弱的同盟瞬間瓦解。沒有告別,沒有對話,甚至沒有再看對方一眼。他和“獬豸”幾乎是同時作,如同兩顆因意外軌跡相、卻又被自引力強行拉開的星球,迅速消失在停車場錯綜複雜的黑暗通道中,迴歸到各自注定的軌道。
獵手重歸獵手,獵依舊是獵。但彼此的心中都明白,遊戲已經升級。
報告最後一行:“協作終止。生存優先。獵犬威脅等級維持最高。新增威脅目標:清道夫(質待查)。需重新評估策略,規避正面衝突,深探查系統部矛盾。”
他按下加儲存鍵,螢幕暗了下去,據點只剩下雨聲和黑暗。林劫靠在冰冷的牆壁上,閉上眼。的疲憊如水般湧來,但大腦卻異常清醒。與“獬豸”的這次遭遇,像一劑強烈的清醒劑。他不能再滿足於零敲碎打的復仇,那樣最終只會被系統龐大的力量耗死或捕捉。他必須更聰明,更狡猾,從單純的“復仇者”向“掘墓人”轉變。他要利用系統部的任何一隙,哪怕是與魔鬼短暫地並肩而行,也要撬這龐然大的基。
妹妹的臉龐在黑暗中浮現,不是溫暖的藉,而是冰冷的、燃燒的復仇之火和必須揭真相的執念。這火焰支撐著他,也灼燒著他。
與此同時,在城市另一端,網域巡捕總部的指揮中心,“獬豸”正站在巨大的全景螢幕前,上面顯示著停車場的戰鬥資料分析報告。他早已換下作戰服,重新穿上了筆的制服,但空氣中似乎還殘留著一硝煙和……某種難以言喻的滯。
他的技正在彙報:“……目標‘熵’(林劫)的戰規避模式與駭客干擾手段再次升級。其在遭遇‘清道夫’時的反應速度和理能力,遠超我們之前的模型預測。長,我們是否需要調整追捕策略?”
“獬豸”的目掃過螢幕上林劫最後消失的熱訊號軌跡,聲音平穩聽不出波瀾:“策略微調,優先順序不變。重點分析他與‘清道夫’單位接時使用的資料攻擊模式,找出規律和弱點。”他頓了一下,彷彿不經意地補充道,“另外,提一份關於‘清道夫’部隊此次行授權來源的質詢報告,我要知道他們為何會出現在我的行區域,以及其攻擊指令的上限設定依據。”
“是,長!”技領命而去。
“獬豸”獨自站在原地,螢幕上冰冷的資料流映在他深邃的瞳孔中。他想起林劫在混戰中偶爾瞥向他的眼神,那不是獵面對獵手的恐懼,而是一種……近乎平等的審視和冰冷的計算。彷彿在評估一件工,一個變數。這種眼神讓“獬豸”到一種被冒犯的惱怒,但更深,卻有一極細微的、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悸。這個“熵”,比他遇到的任何駭客、任何罪犯都更危險,因為他不僅僅是在破壞,他似乎……在尋找什麼,甚至可能看到了連自己都未曾看清的系統深的某些東西。
獵手與獵,都在暗影中重新校準著準星,舐著爪牙,為下一更激烈、也更復雜的追逐做準備。雨還在下,沖刷著城市的罪惡與秘,但有些痕跡,已深深烙進參與者的命運軌跡中,無法抹去。棋盤已被打,新的棋局,正在無聲中重新佈局。而棋手,遠不止兩位。第七卷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