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雨水敲打著生鏽的棚頂，發出單調而持續的嘀嗒聲，像是為這座城市奏響的、永無止境的安魂曲。林劫蜷在“鏽帶”深一個廢棄的義維修店裡，空氣中瀰漫著機油、鐵鏽和某種劣質消毒混合的刺鼻氣味。他面前的簡易工作臺上，攤開放著那臺傷痕累累的便攜終端，螢幕幽幽地亮著，顯示著剛剛破解出來的一段加通訊記錄。
記錄來自“獬豸”的一個加頻道，容是關於“清道夫”部隊下一次清洗行的預批准名單。名單很長，麻麻的名字和份ID後面，跟著冷冰冰的“理建議”：永久沉默、記憶重置、社會抹除……像一份屠宰場的訂單。在這些名字中間，林劫看到了幾個悉的代號——那是曾與“墨影”組織有過微弱聯絡的幾個獨立記者和底層程式設計師。他們的“罪行”僅僅是試圖調查系統和幾起被掩蓋的工傷死亡事件。
按照他之前的行模式，這份名單是絕佳的攻擊切點。他可以過匿名渠道將名單洩出去，製造輿論力，打“獬豸”的部署，甚至可以利用它作為餌，設下陷阱重創一兩隻“清道夫”小隊。這很“高效”，很“直接”，能讓他到那種摧毀敵人爪牙的快意。
他的手指懸在虛擬鍵盤上，指尖冰涼。只需要按下幾個鍵，將資料包通過幾個匿名節點發送出去，一場針對“獬豸”的小規模風暴就會如期而至。這對他來說輕而易舉，就像呼吸一樣了本能。
但這一次，他的手指沒有落下。
張工那張絕的臉，和他縱一躍後地上那灘刺目的暗紅，如同鬼魅般浮現在他眼前。那不僅僅是張工一個人的臉，那背後是無數個被系統碾碎、被他所謂的“正義行”波及的、模糊而痛苦的面孔。那個因為“數穹”崩塌而失去治療機會、在病床上死去的老人；那個因為全城系統癱瘓而沒能及時趕到醫院、最終流產的孕婦；那些在混中失去一切、如今在“鏽帶”掙扎求生的、曾經的中產者……
每一次“準”打擊，真的準嗎？摧毀一個“獬豸”的爪牙，往往意味著撕碎幾十個、幾百個依附於那個爪牙存在的、微不足道的生計網路。他以為自己是在用手刀切除腫瘤，但濺出的“化療”毒素，卻毒死了太多健康的細胞。
“恭喜你，又清除了一個系統‘’。現在，你和我們有何區別？”
“獬豸”的嘲諷再次在腦海中響起，這一次，不再僅僅是嘲諷，更像是一面冰冷的鏡子，映照出他雙手沾滿的、無辜者的鮮。他和“獬豸”，在將個視為達目標的“代價”這一點上，那條界限究竟在哪裡？
他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汙濁的空氣，試圖下嚨口的哽咽。復仇的火焰曾經如此熾熱，足以焚燒一切，包括他自的道德和負罪。但現在，這火焰燒盡了偽裝，出了底下冰冷、殘酷的真相：他一路走來，腳下踩著的，不僅是仇敵的骨，還有太多像張工這樣的、被時代的洪流和他親手掀起的浪濤一同淹沒的普通人。
他除掉了李榮坤，但數穹科技千上萬的普通員工隨之失業，其中一些人可能永遠無法再找到工作，他們的家庭陷困境。他攻擊了系統節點，導致城市功能紊，那些依賴系統維持生命的病人、那些在混中遭遇意外的市民，他們的，是否也間接染紅了他的手？
這不再是正義。這只是一種更蔽、更自以為是的暴力。是一種將自仇恨凌駕於他人生命之上的、極致的自私。
一種深骨髓的疲憊和厭惡席捲了他。他厭惡這個系統，厭惡“獬豸”，厭惡“宗師”，但此刻，他更厭惡這個雙手沾滿泥濘、在復仇路上逐漸迷失、變得越來越像他敵人的自己。
他猛地揮手，狠狠砸在旁邊的金屬貨架上，發出“哐”的一聲巨響，指關節瞬間破皮，滲出珠。理的疼痛短暫地過了心的絞痛，但隨之而來的是更深的無力。
他關掉了那份名單的視窗，彷彿那是什麼燙手的烙鐵。他不能再這樣下去了。他需要一種新的方式，一種……更艱難，但或許能沾染些無辜者鮮的方式。
就在這時，加通訊通道發出了輕微的震。是安雅。
林劫猶豫了一下，還是接通了，但沒有開啟影片。
“名單收到了？”安雅的聲音依舊帶著那種慵懶的、事不關己的腔調，彷彿在談論今天的天氣，“‘獬豸’這次作不小，這幾個小記者怕是凶多吉。怎麼樣，有興趣再當一次‘無名英雄’，給他們提個醒嗎？價格好商量。”
若是以前，林劫會冷漠地討價還價，然後迅速行。但現在，他只覺得一陣反胃。
“沒興趣。”林劫的聲音沙啞而冰冷。
安雅似乎愣了一下，隨即輕笑一聲，帶著幾分探究的意味：“哦？這可不像是你的風格，‘熵’先生。怎麼，一次失手就讓你變得畏首畏尾了？還是說……開始心疼那些‘不必要的損耗’了？”
林劫沒有回答的試探，直接切斷了通訊。安雅的世界裡只有利益和算計，永遠無法理解他此刻心的掙扎和崩塌。
幾乎是同時，另一個通道亮起，是沈易。年輕人的聲音帶著急切和一不易察覺的興：“林劫！你看到那份名單了嗎？這是‘獬豸’暴行的又一鐵證！我們必須把它公之於眾，讓所有人都看看這個系統的真面目！這會點燃更多人的怒火！這是絕佳的機會！”
理想主義者的熱，在此時顯得如此刺眼。沈易看到的只是宏大的“揭”與“喚醒”，是運程序中的必要“陣痛”。他看不到名單上每個名字背後那個的人，那個可能因為這份“曝”而更快被滅口的人，那個人的家庭和未來。
“然後呢？”林劫冷冷地反問，“公佈之後，名單上的人會立刻被滅口。‘獬豸’會加強清洗。會有更多混，更多無辜者被捲進來。這就是你想要的‘代價’？”
沈易被問住了，片刻後才爭辯道：“可是……不反抗，代價更大！長遠來看，只有徹底打破這個系統，才能本解決問題！這些犧牲……是值得的！”
“值得？”林劫重複著這個詞，語氣裡充滿了諷刺，“用別人的命，來換你所謂的‘長遠’和‘本’？沈易，你這套邏輯，和‘宗師’用‘整效率’犧牲個，有什麼區別？只不過你們想要的‘完世界’不一樣罷了。”
通訊那頭陷了長久的沉默。林劫能想象到沈易臉上那錯愕、傷，或許還有一被破真相的惱怒的表。他不想再爭論下去，再次切斷了通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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