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連綿不絕,敲打著鏽帶區廢棄廠房的鐵皮屋頂,發出單調而抑的聲響,像是為這座城市永無止境的悲劇伴奏。林劫蜷在臨時安全屋的角落,上裹著一條散發著黴味的舊毯子,試圖抵從骨頭裡滲出的寒意。面前的便攜終端螢幕幽幽地亮著,上面不是複雜的程式碼或監控畫面,而是一篇來自本地社群論壇的帖子。
帖子是一個“王姨”的使用者發的,容是關於張工一家的後續。沒有煽,只有樸素的記錄:張工的妻子因為承不住打擊病倒了,孩子被迫暫時休學,社群組織了一次微薄的捐款,但對於那個破碎的家庭來說,無疑是杯水車薪。下面跟了幾十條回覆,有嘆息,有鼓勵,也有幾句對“那個天殺的駭客”的詛咒。
林劫的目死死盯著那幾句詛咒,每一個字都像燒紅的針,扎進他的眼底。他下意識地向旁邊那臺經過特殊加的衛星電話——那是他用來進行匿名匯款的渠道。指尖在冰冷的塑膠外殼上停留了很久,最終卻無力地落。
匯款?有什麼用?能換來張工的生命嗎?能彌補那個孩子失去父親的創傷嗎?這種用金錢尋求自我安的行為,虛偽得讓他自己作嘔。他摧毀了一個家庭,然後試圖用沾著的錢去買一虛幻的心安?這和他所憎恨的系統,用冰冷的卹金來打發“意外”犧牲的僱員,有何本質區別?
一種深切的無力攫住了他。他以為自己制定了“灰燼準則”,試圖在復仇的路上劃下底線,減波及。但張工的死像一記響亮的耳,醒了他。在這條路上,本不存在真正的“準打擊”。系統是一個龐大的、相連的怪,攻擊它任何一部分,都會引起整個機的痛苦搐,而最終承這痛苦的,往往是那些最脆弱、最無辜的“細管”。
“恭喜你,又清除了一個系統‘’。現在,你和我們有何區別?”
“獬豸”的嘲諷再次在腦海中響起,這一次,不再僅僅是聲音,而是帶著一種冰冷的、無可辯駁的邏輯力量。他除掉了李榮坤,但過程碾碎了張工。他和“獬豸”這樣以“整效率”為名進行清除的系統守護者,在漠視個命運的結果上,似乎真的走向了同一個方向。
就在他被這種自我懷疑折磨得幾乎窒息時,面前的便攜終端螢幕,毫無徵兆地,猛地閃爍了一下,變了一片死寂的漆黑。
不是斷電。機低沉的執行聲還在。是螢幕被強制切斷了訊號。
林劫渾的瞬間繃,像一頭驚的獵豹,幾乎是本能地手抓向放在一旁的理斷網開關——一連線著主網線的、一拉就能徹底切斷所有網路連線的理線纜。
但他的手指在即將到線纜的瞬間,僵住了。
因為那片漆黑的螢幕中央,如同滴水中的墨,緩緩浮現出一行冰冷的、由純粹線構的白文字。字型是標準的系統預設字型,沒有任何修飾,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權威:
“晚上好,‘熵’先生。或者,我該稱呼你……林劫?”
冷汗,瞬間從林劫的每一個孔中滲出。不是因為他名字的暴——“獬豸”或許早已猜到。而是這種方式!這種直接、霸道、無視他佈置的所有防火牆和跳板,如同主人走進自己房間般,直接在他核心顯示裝置上“留言”的方式!
這不是追蹤,這是“降臨”!是技層面絕對的、碾的宣告!
他猛地抬頭看向房間角落那個他自己改裝的反監控探測——指示燈一片死寂,沒有任何被外部訊號侵或雷竊聽的跡象。對方不是過理方式侵的,是純粹的數字層面的、他無法理解的高度滲!
林劫的心臟狂跳,但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慌是最大的陷阱。他沒有去任何裝置,也沒有出聲,只是死死地盯著那行字,彷彿要過螢幕,看到那個藏在無盡資料海洋深的冰冷對手。
幾秒鐘後,第一行字緩緩淡去,新的文字逐行浮現,速度平穩,帶著一種貓捉老鼠般的從容:
“不必檢查你的裝置。它們很緻,但對我來說,明得像玻璃。”
“我無意今晚抓捕你。那太無趣,也缺乏…教育意義。”
“我只是想和你聊聊。關於張建國工程師——或者說,你更悉的‘張工’。”
看到“張工”這個名字以這種方式出現,林劫的呼吸一窒。對方準地找到了他此刻最脆弱的傷口。
“一個悲劇,不是嗎?一個勤懇養家的男人,一個或許有些懦弱、但絕非大大惡的普通人。”
“李榮坤的罪證是你公佈的。你把他上了絕路,也順手碾碎了依附於他那艘破船的、無數個像張工這樣的螻蟻。”
文字在這裡停頓了一下,彷彿在欣賞林劫此刻的表。
“你當時在想什麼?‘正義’?‘復仇’?還是……‘必要的代價’?”
最後四個字,被加了,帶著刺骨的諷刺。
林劫的拳頭驟然握,指甲深深掐掌心。他幾乎能想象出“獬豸”在螢幕那端,用那種毫無波瀾的、審視實驗件般的目看著他的資料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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