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種強烈的不安攫住了林劫。他快速在幾個活躍的匿名技論壇上,以“數穹裁員張工”為關鍵詞進行叉搜尋。更多的資訊碎片浮現出來。有同者的議論,有前同事晦的提及,拼湊出張建國更為清晰的畫像:技紮實但不善言辭,是組裡的技骨幹但並非管理人才,家庭負擔重,是那種最典型、最依賴一份穩定工作的中年技男。
接著,一條最新的、釋出時間僅在半小時前的回覆,像冰錐一樣刺中了林劫的眼睛。回覆來自一個看似知的匿名使用者:
“剛聽到訊息,駱駝祥子1989(就是張工)……人沒了。從自家臺……唉,不清楚,群裡都炸了,警察好像都去了。”
時間彷彿瞬間凝固了。
林劫坐在椅子上,一不。螢幕上的映在他毫無表的臉上,瞳孔深卻有什麼東西在劇烈地收、震盪。
他猛地起,作快得帶倒了後的椅子。椅子砸在地板上,發出一聲悶響,在寂靜的安全屋裡顯得格外刺耳。他衝到主控臺前,雙手因為一種陌生的、冰冷的抖而幾乎無法準確敲擊鍵盤。
他深吸一口氣,強行下腔裡那翻湧的寒意,手指如同筋般在鍵盤上飛舞。他調了所有能調的資源。
首先,他駭客了張建國所住小區的公共區域監控系統(一個安全等級極低的系統)。過時間回溯,他看到了今天下午,確有一輛警車和一輛沒有任何標識的黑公務車駛小區。
接著,他冒險嘗試接片區警務系統的部報案記錄(這裡的防護嚴得多,他必須極其小心)。經過一番周旋,他找到了一條加等級不高、剛剛錄的非正常死亡事件備案記錄。地點、門牌號、以及戶主姓名“張建國”,都與論壇上的資訊吻合。備案摘要冰冷而簡潔:“……初步排除他殺,疑似因經濟力過大自殺……”
最後,像是為了完某種自我懲罰的儀式,他找到了張建國家的智慧電錶資料(這類聯網裝置幾乎不設防)。資料顯示,從今天下午某個時間點開始,家裡的用電量驟降至待機水平,之後再無活躍用電高峰。這意味著,那個家裡,很可能很久都不會再亮起溫暖的燈,響起鍋碗瓢盆的聲音了。
所有線索,都指向那個冰冷的、他已經猜到,卻不願相信的結論。
論壇上那個ID為“駱駝祥子1989”的使用者,永遠不會再更新了。那個名張建國的工程師,死了。
林劫癱坐回椅子上,巨大的虛席捲了他。他不需要再去搜索社會新聞版塊確認了。他知道,明天,或者後天,本地新聞的一個不起眼的角落裡,或許會出現一條几十個字的短訊:“一名中年男子於今日下午在某小區墜亡,初步調查顯示疑因經濟問題輕生。”然後,這個世界就會迅速忘張建國,如同忘一顆落水中的石子。
但他林劫無法忘。
是他,一手引了數穹科技的炸彈。李榮坤是罪有應得,可張建國呢?那些被裁員的上千名普通員工呢?他們或許有對現狀的不滿,有對公司的抱怨,但他們罪不至死!他們只是想養家餬口,想過一份安穩的日子!
“恭喜你,又清除了一個系統‘’。現在,你和我們有何區別?”
“獬獬豸豸”那條充滿嘲諷的資訊,此刻如同鬼魅般在他腦海中迴響,聲音冰冷刺骨。
他一直以為自己在執行正義,在清除系統裡的癌細胞。可現在,他驚恐地發現,自己釋放出的“化療”手段,在殺死癌細胞的同時,也在無地摧毀著那些健康的、只想努力活下去的正常細胞!
張建國,就是那個第一個倒下的“健康細胞”。他不是“”,他是一個被時代和權力博弈的巨碾碎的、活生生的人!
林劫猛地用手捂住了臉,指關節因為用力而發白。胃裡一陣翻江倒海,他乾嘔了幾聲,卻什麼也吐不出來,只有膽的苦湧上頭。
他想起自己摧毀李榮坤時那份冰冷的快意,那時他覺得一切代價都是值得的。但現在,張工的死,像一面殘酷的鏡子,照出了他所謂“正義”背後的猙獰。他和李榮坤,和那個冷酷的系統,在漠視個生命這一點上,究竟有多本質的區別?
他以為自己是在用黑暗對抗黑暗,但現在,他驚恐地發現,自己正在被這黑暗吞噬,甚至變了黑暗本。
安全屋裡死一般寂靜,只有機散熱風扇發出低沉的嗡鳴,像是在為某個無聲的逝者奏響哀樂。林劫蜷在椅子上,覺自己正墜一個比任何網路深淵都要寒冷、都要黑暗的冰窟之中。
他除掉了惡龍,卻發現自己站在骨堆上,腳下踩著的,很可能就是另一個“張工”的夢想和生命。這條復仇之路的盡頭,等待他的,究竟是什麼?
窗外,城市的霓虹依舊沒心沒肺地閃爍著,映照著一個雙手沾滿鮮——既有罪人的,也有無辜者的——的復仇者,和他那開始徹底崩塌的信念。第十六章,在令人窒息的寂靜和負罪中,畫上了句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