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工的死,像一塊被雨水浸的冰冷巨石,沉甸甸地在林劫的心口,讓他每一次呼吸都帶著一鐵鏽般的腥氣。安全屋裡瀰漫著一種死寂,只有機散熱風扇的低鳴,像是為逝者奏響的、永無止息的哀樂。林劫癱坐在椅子上,目空地盯著面前那塊已經暗下去的螢幕,彷彿還能看到那個ID為“駱駝祥子1989”的使用者留下的最後那些充滿絕的文字。
他贏了。
他又一次準地找到了目標,用數字的刀刃剝開了李榮坤的偽裝,讓這個巨頭敗名裂,其商業帝國分崩離析。這本該是一場值得慶祝的勝利,一場對冰冷系統及其爪牙的酣暢淋漓的報復。
但為什麼,他覺不到一一毫的快意?為什麼腔裡只有一片冰冷的虛空,以及一種正在不斷擴散、腐蝕著他意志的寒意?
他甚至沒有勇氣再去開啟那個本地論壇的頁面,害怕看到關於張工死亡的正式新聞,或者更糟,看到其他被裁員波及的數穹科技員工發出的、類似的絕哀嚎。他摧毀了一個怪,但倒塌的怪砸死了太多原本只是在怪影下艱難求生的普通人。
“恭喜你,又清除了一個系統‘’。現在,你和我們有何區別?”
“獬獬豸豸”那條魂不散的資訊,如同鬼魅般在他腦海中迴盪,每一個字都像淬了毒的針,扎進他最脆弱的神經。他之前可以對此嗤之以鼻,可以用“必要的代價”來麻痺自己。但張工的死,讓這句嘲諷變了無法辯駁的、淋淋的現實。
他和“獬獬豸豸”,和那個冷酷的系統,在漠視這些“微小”個生命的態度上,那條界限正在變得模糊不清。他以為自己是在用黑暗對抗黑暗,但現在,他驚恐地發現,自己正站在深淵的邊緣,腳下踩著的,是像張工這樣的無辜者的骸。
一陣劇烈的反胃襲來,林劫猛地從椅子上彈起,衝進狹窄的衛生間,對著洗手池乾嘔起來。胃裡空空如也,只有酸的膽灼燒著他的嚨。他開啟水龍頭,用冰冷刺骨的水流不斷拍打自己的臉,試圖澆滅那從心深蔓延開來的灼燒,但毫無用。鏡子裡映出的那張臉,蒼白、憔悴,眼窩深陷,瞳孔深只剩下一種近乎麻木的疲憊和自我厭惡。
他回到主控臺前,像逃避瘟疫一樣,迅速關閉了所有正在監控和爬取與數穹科技裁員相關資訊的視窗。他需要做點什麼,任何事,來轉移這幾乎要將他吞噬的負罪。他強迫自己將注意力重新集中到那些加的資料流上,試圖從中梳理出關於“蓬萊計劃”或下一個復仇目標的蛛馬跡。但往日清晰無比的思路此刻變得滯難通,程式碼和數字在他眼前扭曲、跳,無法凝聚任何有意義的資訊。張工那張模糊的、帶著黑框眼鏡的臉,總是不合時宜地闖他的腦海,與妹妹林雪溫暖的笑容織在一起,形一種令人心碎的對照。
就在這時,一個加通訊通道發出了請求連線的微弱提示音,打斷了他混的思緒。是安雅。
林劫深吸一口氣,努力平復了一下翻騰的緒,接通了通訊,但沒有開啟影片。
“什麼事?”他的聲音沙啞而冰冷,著一拒人於千里之外的疏離。
安雅的聲音依舊帶著那種職業的、略帶慵懶的腔調,彷彿剛剛發生的只是一場與無關的鬧劇:“來看看我們的大英雄啊。李榮坤倒臺,這下你在整個地下世界的聲可是如日中天了。覺如何?”
林劫沒有回應的調侃,只是沉默著。
安雅似乎察覺到了他異常的低氣,語氣稍微正經了一點:“好吧,說正事。你搞出的靜太大,‘獬獬豸’那邊跟瘋了似的,幾乎把整個網域翻了過來,搜查力度是空前的。你最好暫時徹底靜默,避避風頭。”
“嗯。”林劫只是簡單地應了一聲。
“另外,”安雅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詞句,“關於下一個潛在目標的報,我這邊有些新的進展,不過……價格可不便宜。而且,目標比李榮坤更棘手,防護等級不在一個層面。有興趣嗎?”
若是以前,林劫會毫不猶豫地開始討價還價。但此刻,一種深切的疲憊和懷疑攫住了他。下一個目標?扳倒他之後呢?是否又會有一群像張工這樣的“張工”被波及,失去工作,甚至失去生命?
“暫時不需要。”林劫生地拒絕了,“我還有別的事要理。”
安雅愣了一下,顯然對這個回答到意外。沉默了幾秒,才輕笑一聲,笑聲裡帶著一不易察覺的探究:“哦?這可不像你。怎麼,一次功的狩獵之後,開始退休生活了?”
“不關你的事。”林劫不想再多說,“還有別的事嗎?沒有我斷線了。”
“……好吧。”安雅的聲音恢復了之前的慵懶,“等你改變主意,或者有‘別的事’需要幫忙,你知道怎麼找我。保重,‘熵’先生。”
通訊中斷。
林劫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安雅的反應證實了他的猜測:在外界,甚至在那些潛在的“盟友”眼中,他扳倒李榮坤的行為是一次輝煌的勝利。沒有人會關心,或者說,沒有人會在意一個像張工這樣的小人的死亡。在宏大的“復仇”敘事面前,個的悲劇不過是微不足道的塵埃。
這種認知讓他到一種刺骨的孤獨。
接著,另一個通訊請求接了進來,這次是沈易,來自“墨影”組織。林劫猶豫了一下,還是接通了。
“林劫!你沒事吧?”沈易的聲音充滿了關切,甚至帶著一興,“我們監測到數穹科技核心網路崩潰了!是你做的,對嗎?幹得漂亮!這給了系統沉重的一擊,向所有人證明了它的支柱並非不可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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