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了沈易。那個理想主義者,如果看到眼前這幅他用生命代價換來的“新世界”圖景,會作何想?他那雙總是閃爍著信念火花的眼睛,是會到震驚,失,還是……徹底的崩潰?
他想起了馬雄。那個梟雄,此刻一定在鏽帶的某個角落,冷笑著欣賞這混的盛宴,視之為上升的階梯。這才是他悉的世界的真實模樣。
那他林劫呢?他和馬雄,在本質上,真的有區別嗎?都是為了一個目標,不惜將無數人拖深淵。他鄙視系統的冰冷無,視人命為資料,那他自己呢?在策劃“崩壞行”時,那些潛在的、被他自己歸類為“可接損失”的平民,不也只是他復仇方程式裡的變數嗎?
一種深刻的、幾乎要將他撕裂的自我厭惡,如同濃稠的瀝青,從心底最黑暗的角落湧出,包裹住他。
他是誰?
是反抗英雄?不,是劊子手。
是復仇者?不,是帶來更大災難的瘟神。
是為了妹妹?可雪兒如果知道,的死最終導致了這樣一場波及無數無辜者的浩劫,那個善良的、熱生命的孩,會在天堂哭泣,還是會在地獄裡對他這個哥哥投來憎恨的目?
“哥……這就是你為我做的嗎?”一個虛幻的、帶著哭腔的聲音似乎在他耳邊響起。
林劫渾一,猛地抬起頭,瞳孔收。幻覺,又是幻覺。神力太大了。但他無法驅散那聲音帶來的拷問。
他重新看向螢幕。路口,混在升級。一些人開始有組織地洗劫臨街的店鋪,玻璃破碎聲不絕於耳。另一些人則自發地聚集起來,用路障和簡陋的武,試圖保護自己的社群,與搶劫者發了衝突。棒揮舞,磚頭橫飛,最原始的暴力在缺乏約束的土壤上瘋狂滋長。
善與惡的界限,在這一刻變得如此模糊。剛才的搶劫者,可能轉變了保護鄰里的衛士;而試圖維持秩序的人,也可能在下一秒因為恐懼而失控。
人在這口高鍋裡,被熬煮了一鍋分複雜、氣味刺鼻的濃湯。
林劫看到了人的極端之惡,也看到了困境中閃爍的微。他看到幾個年輕人,冒著雨,力疏導著堵塞最嚴重路段的車流,儘管收效甚微。他看到一個小超市的老闆,沒有關門自保,而是把店裡的麵包和水分發給被困在附近的人。
這些微小的善意,像風中殘燭,非但沒能溫暖林劫,反而更加深刻地映照出他所作所為的殘酷。正是他製造的巨大黑暗,使得這點點星火顯得如此微不足道,如此……可憐。
他摧毀了舊的牢籠,卻釋放出了更可怕的、名為“無序”的怪。這頭怪正在肆意踐踏這座城市,吞噬著希和生命。
“值得嗎?”
這個問題,像一個惡毒的詛咒,在他腦海裡瘋狂盤旋,找不到答案。
他原本以為,自己對系統的仇恨,對妹妹的思念,足以支撐他面對一切。但現在他發現,有些東西,是仇恨無法抵消的,是思念無法彌補的。那就是良知的重量,是眼睜睜看著無辜者因你而苦時,那種萬蟻噬心般的煎熬。
雨下得更大了,彷彿天空也在為這座城市的苦難而哭泣。雨水順著廣告牌的隙流下,滴落在林劫的脖子上,冰冷刺骨。但他覺不到,他所有的,都被心那片更大的、由負罪和絕構的暴風雨所淹沒。
他像一個溺水者,懸浮在資料的深海和現實的廢墟之間,看著自己親手點燃的火焰,如何一點點吞噬他曾經想要拯救(或者更準確地說,是想要報復)的一切。
觀察仍在繼續。懲罰,才剛剛開始。
這漫長的黑夜,以及隨之而來的、註定更加艱難的黎明,他將如何揹負著這沉重的十字架,一步步走下去?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從這一刻起,那個曾經只為復仇而活的林劫,已經死了。活下來的這個,是一個雙手沾滿更多、更復雜鮮的罪人,一個必須在灰燼和荊棘中為自己尋找救贖之路的孤魂野鬼。
而這條路,看起來比直接摧毀“宗師”的神域,還要漫長和艱難千萬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