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得更大了。
豆大的雨點砸在生鏽的鐵皮屋頂上，發出集的鼓點聲，像是為這座沉淪的城市敲響的哀樂，也像是在為林劫心無盡的拷問伴奏。安全屋裡瀰漫的黴味和金屬鏽蝕氣息，混雜著雨水帶來的土腥氣，形一種令人窒息的渾濁。他蜷在角落的影裡，上那條破毯子早已被溼氣浸，冰冷地著他的皮，卻遠不及他心底那寒意刺骨。
“恭喜你，又清除了一個系統‘’。現在，你和我們有何區別？”
“獬豸”的誅心之言，如同鬼魅的耳語，在他腦海中迴圈播放。張工墜樓後地上那灘刺目的暗紅，與記憶中其他因他行而間接消逝的面孔重疊在一起，變一團模糊而巨大的影，得他不過氣。他除掉了李榮坤，這個系統顯而易見的毒瘤，但過程卻碾碎了張工這樣無數依附系統生存的、微不足道的“零件”。他以為自己揮舞的是正義之劍，砍向的是腐朽的枷鎖，但飛濺的碎片，卻劃破了更多無辜者的嚨。
他和“獬豸”，和那個冰冷的系統，在將個視為達目標的“代價”這一點上，那條界限在哪裡？如果目的是“正確”的，手段就可以如此不計後果嗎？如果代價是張工們的鮮和生命，這“正確”還有什麼意義？
一種深切的自我厭惡和巨大的虛無，像沼澤裡的淤泥，將他越陷越深。他覺自己像個拙劣的縱火犯，本想燒死盤踞在房屋裡的惡，卻失控地點燃了整片貧民窟，眼睜睜看著無數人在火海中哀嚎，而自己只能躲在暗，沾沾自喜於“消滅了目標”。
就在這時，加通訊通道發出了一陣不同於安雅那種慵懶腔調的、略顯急促的震提示音。是沈易。
林劫看著那個閃爍的圖示，心湧起一強烈的抗拒。他現在最不想見的，就是沈易。這個年輕的理想主義者，眼中燃燒著純粹的革命火焰，言語間充滿了對“必要犧牲”的堅定信仰和對“明未來”的無限憧憬。這種近乎天真的熱忱，此刻在林劫聽來，格外刺耳，像是對死者的一種。沈易會用宏大的“事業”來消化個的悲劇，而這正是林劫此刻最無法接的。
他猶豫著，幾乎想要切斷通訊。但沈易的呼很執著，彷彿帶著某種不容忽視的迫。
最終，林劫還是接通了，聲音沙啞而冰冷，帶著濃濃的疲憊和疏離：“說。”
“林劫！你還好嗎？”沈易的聲音過變聲傳來，了往日的跳，多了幾分不易察覺的擔憂和急切，“我監測到你區域的網路波異常劇烈，而且……李榮坤倒臺後的連鎖反應，我們都看到了。你……沒事吧？”
“死不了。”林劫的回答簡短而生，像一塊扔進冰湖的石子。
通訊那頭沉默了一下，似乎被林劫的態度噎住了。但很快，沈易調整了語氣，試圖用他慣有的樂觀染林劫：“聽著，林劫，李榮坤的倒臺是一次巨大的勝利！你撕開了系統腐敗的口子，讓所有人都看到了它的虛弱！這是給‘墨影’，給所有反抗者的一劑強心針！”
“勝利？”林劫嗤笑一聲，笑聲乾而苦，“你是指數穹科技幾千員工失業的‘勝利’？還是指張工那樣的人跳樓自殺的‘勝利’？沈易，你的‘勝利’代價，是不是太昂貴了點？”
“我理解你的！”沈易的語氣變得急切而真誠，“看到無辜者牽連，我心裡也不好。張工的事……我很憾。但是林劫，你不能這樣想！這是鬥爭！是革命！任何社會變革都伴隨著陣痛，這是歷史的必然規律！”
“必然規律？”林劫重複著這個詞，語氣中的諷刺意味更濃了，“用別人的淚和生命鋪就的‘必然規律’？沈易，你這套邏輯，和‘宗師’用‘整效率’犧牲個，有什麼本質區別？只不過你們想要的那個‘完世界’藍圖不一樣罷了！”
“這本不一樣！”沈易爭辯道，聲音因激而提高了些許，“系統犧牲個是為了維護數人的特權，是為了固化這種不公！而我們的目標是為了打破特權，為了建立一個更公平、更自由的新世界！過程中的犧牲是悲壯的，但他們的不會白流！他們會激勵更多人站起來，最終換來絕大多數人的解放！”
“悲壯？”林劫的眼前再次浮現張工妻子癱坐在地、孩子茫然無措的畫面，胃裡一陣翻攪，“張工的死，一點都不悲壯！只有卑微、絕和家破人亡的淒涼！你用‘絕大多數人的解放’這麼空的詞語，就能輕易抹平一個家庭的破碎嗎？沈易，你的‘理想’太高高在上了，高到可以漠視腳下的骨！”
“我沒有漠視！”沈易的聲音帶著一被誤解的委屈和倔強，“每一個犧牲我都銘記在心！但正因為如此，我們才更不能停下！如果因為害怕犧牲就畏首畏尾，那邪惡將永遠統治世界！林雪小姐的死，不正是因為我們之前的沉默和妥協嗎？難道我們要讓的也白流嗎？”
林雪的名字像一把尖刀，猝不及防地刺中了林劫最深的傷口。他猛地攥了拳頭，指甲深深掐掌心，疼痛讓他幾乎失控。
“別跟我提我妹妹！”林劫低吼道，聲音因抑的憤怒而抖，“你們每個人都拿當藉口！‘獬豸’用‘秩序’當藉口，‘宗師’用‘進化’當藉口，你現在用‘未來’當藉口！你們都在用宏大的名詞，來掩蓋赤的掠奪和殺戮！”
通訊兩端陷了短暫的、充滿火藥味的沉默。只有雨聲和彼此沉重的呼吸聲過通道傳遞。
過了好一會兒，沈易再次開口，語氣緩和了許多，帶著一種試圖說服的耐心：“林劫，我明白你現在很痛苦，很矛盾。我看著你做的這一切，我知道你承著多大的力。但正是這種痛苦，證明你和他們是不一樣的！你有良心，會自責，這正是我們和冷系統的本區別！”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聲音裡重新注了一種理想主義的芒：“想想我們最初的目標，不是為了毀滅，而是為了重建！是為了創造一個不會再發生林雪悲劇的世界！一個像張工這樣的普通人，能夠有尊嚴地生活，不需要為了一份工作而卑躬屈膝，不需要因為系統的錯誤而家破人亡的世界！”
“看看窗外！”沈易的聲音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熱，“系統已經出現了裂痕！這就是希！我們需要你，林劫！你需要你的技，你的勇氣，更需要你這份無法漠視痛苦的良心！我們不能在半路上倒下，更不能被自我懷疑打敗！讓我們一起，把這道裂痕撕得更大，讓照進來！”
林劫沉默了。沈易的話，像一陣強風，吹拂著他心那片冰冷的灰燼，試圖讓底下的火星復燃。他說的那個“新世界”，那個不會再有無辜者像妹妹一樣死去的世界，曾經也是支撐他走下去的力。
可是，通往這個“新世界”的道路，一定要如此腥嗎？一定要踩著自己本想拯救之人的骨前行嗎？
他疲憊地閉上眼。沈易的理想主義，像一把雙刃劍，既刺痛了他，也讓他無法徹底沉淪。他無法像安雅那樣徹底現實和冷酷，也無法像“獬豸”那樣絕對信奉秩序。他卡在中間，被雙方的邏輯撕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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