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雨水沿著鏽蝕的窗沿落，在玻璃上劃出一道道扭曲的痕跡，彷彿這座城市哭泣的淚痕。安全屋瀰漫著一溼的黴味和金屬鏽蝕的酸氣息，混雜著汗水與絕的味道。林劫蜷在角落的影裡，下是糙的、沾染著油汙的帆布。他沒有開燈，只有幾塊螢幕散發的幽藍芒，映照著他毫無的臉，和那雙深陷的、空的眼睛。
螢幕上，資料無聲地流淌。一側是加的通訊通道，安雅最後那條帶著嘲諷和現實算計的資訊還未關閉：“……現實點，你的愧疚能改變什麼？”另一側，是沈易充滿理想主義激的呼喚：“……我們不能停下，這是為了更偉大的目標！”而佔據中央最大畫面的，是那條關於張工死亡的、冰冷的新聞快訊，以及他過非法手段獲取的、張工妻子在論壇上那絕的哭喊和追問。
這些聲音，這些文字，像一群嗜的毒蜂，在他腦海裡嗡嗡作響，瘋狂地蜇咬著他早已千瘡百孔的神經。
“恭喜你，又清除了一個系統‘’。現在，你和我們有何區別？”
“獬豸”的誅心之言，如同最惡毒的詛咒，再次清晰地迴響起來，每一個字都像燒紅的烙鐵，燙在他的靈魂上。他試圖反駁，想尖，想證明自己與那個冰冷的系統、那些視人命為資料的劊子手是不同的！但張工的死，像一冰冷的、無法辯駁的，橫亙在他的面前，無聲地控訴著他的“正義”所帶來的腥後果。
他除掉了李榮坤，那個腐敗的巨頭。他以為自己在執行正義，在替天行道。但結果呢？李榮坤的倒臺，引發了“數穹科技”的崩潰，導致了千上萬人失業，間接將張工這樣無數個依附系統生存的、渺小如塵埃的普通人，推向了絕的深淵，最終導致了張工縱一躍，家破人亡。
他以為自己揮舞的是正義之劍，砍向的是腐朽的枷鎖。但現在看來，飛濺的碎片，劃破的盡是像張工這樣的無辜者的嚨。他和“獬豸”那種以“整效率”為名進行清除的邏輯，在漠視個生命的結果上，那條界限在哪裡？如果目的是“正確”的，手段就可以如此不計後果嗎？如果代價是張工們的鮮和生命，這“正確”還有什麼意義？
一種深骨髓的自我厭惡和巨大的虛無，像冰冷的水，將他徹底淹沒。他覺自己像個拙劣的縱火犯，本想燒死盤踞在房屋裡的惡，卻失控地點燃了整片貧民窟，眼睜睜看著無數人在火海中哀嚎，而自己只能躲在暗，沾沾自喜於“消滅了目標”。
復仇的快早已然無存，甚至連那點扭曲的滿足也消失殆盡。剩下的，只有一片冰冷的刺骨的虛無，和一種正在不斷擴散、腐蝕著他一切意志的寒意。他摧毀了舊的罪惡，卻催生了新的悲劇，而他自己，也在這一過程中被異化，雙手沾滿了更多、更復雜的鮮。
他想起安雅的話：“用事是奢侈品，而我們這種人，消費不起。”是啊，冷酷地計算利益，漠視個的犧牲，就像安雅那樣，或許就不會如此痛苦。或者，像沈易那樣，將個的悲劇昇華為“偉大事業”的“必要陣痛”，用宏大的敘事來麻醉自己，或許也能獲得心的平靜。
但他做不到。他既無法像安雅那樣徹底剝離，淪為純粹的利益計算；也無法像沈易那樣，將鮮活的生命象化為理想藍圖上的必要耗材。
他在一種可怕的中間地帶——他擁有足夠敏銳的知去會每一個“張工”的痛苦，卻又被迫運用著足以造大規模“附帶傷害”的殘酷手段。這種分裂，這種清醒著作惡的認知，如同最殘忍的酷刑，日夜拷問著他的靈魂。
“哥……這就是你想要的正義嗎？”
恍惚中，妹妹林雪的聲音再次響起，輕地，帶著一悲傷和疑。這聲音不像以往那樣充滿溫暖和鼓勵，而是充滿了質疑和……一若有若無的恐懼。
林劫渾一，猛地用手捂住了臉，指關節因為用力而發白。胃裡一陣翻江倒海，他再次劇烈地乾嘔起來，卻什麼也吐不出來，只有膽的苦灼燒著嚨。
他不是想要這樣的正義！他想要的，最初只是為妹妹討回一個公道，讓該負責的人付出代價！很簡單，很直接！為什麼事會變這樣？為什麼這條路會如此腥，如此骯髒？
他癱在地，背靠著冰冷溼的牆壁，大口息著，汗水混合著淚水（他甚至不確定那是不是淚水）浸溼了他的臉頰。安全屋裡死一般寂靜，只有窗外的雨聲和他自己重而痛苦的息。
他開始了一場對自己的、最嚴厲的審判。
原告：**是張工那絕的眼神，是他妻子撕心裂肺的哭喊，是他孩子茫然無助的面孔。是那些因“數穹”崩塌而失業、流離失所的普通員工。是所有間接因他行而遭苦難的無辜者。是記憶中，那個充滿活力、熱生命的妹妹林雪，絕不會認可這種沾滿無辜者鮮的“復仇”。
證據：一樁樁，一件件。李榮坤倒臺後的連鎖反應，金融市場的崩潰，公司的裁員名單，還有張工那條鮮活生命的消逝。這些都是鐵證如山。每一份證據，都像一把重錘，敲打著他所謂的“正義”基石。
被告：就是他林劫自己。那個自詡為復仇者、審判的自己。
法：也是他自己。他那尚未完全泯滅的良知。
審判在寂靜中進行，沒有聲音，卻比任何法庭都更加莊嚴和殘酷。
“你，林劫，以復仇之名，行殺戮之實，是否認罪？”
“我……我初衷並非如此……”
“但結果已然發生！張工的死，你是否負有不可推卸的責任？”
“……是。”
“你以暴制暴，與系統清除‘不穩定因素’有何本質區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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