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還在下。
冰冷的雨水敲打著鏽蝕的鐵皮屋頂，發出單調而抑的聲響，像是這座城市永無止境的嘆息。安全屋裡瀰漫著溼的黴味、金屬的鏽氣，以及一種難以言說的、如同宿醉後般的頹敗氣息。林劫蜷在角落的影裡，上那條破毯子早已被溼氣浸，冰冷地著他的皮，卻遠不及他心底那片無邊無際的寒意刺骨。
螢幕上的轉賬確認回執，像一塊燒紅的烙鐵，燙在他的視網上。那串代表鉅額加貨幣已功兌換並轉張工妻子指定賬戶的數字，冰冷、確，卻毫無溫度。他用了自己最秘、最難以追蹤的渠道之一——那條本是為在最壞況下保命用的逃生資金線——完了這筆匿名匯款。數額之大，足以還清張工家那得人不過氣來的房貸，支付孩子直到大學的所有費用，甚至覆蓋妻子未來數年基本無憂的生活。
他做到了。他完了一次而微小的、指向“生者”的行。這或許是他此刻唯一能做的、一件看似“正確”的事。
但為什麼，他覺不到毫的輕鬆？為什麼腔裡只有一片更加空的迴響，和一種近乎自我嘲諷的荒謬？
他鬼使神差地，沒有立刻關閉監控介面。反而，像是一個沉迷於自我懲罰的狂，他再次調那些遊走在法律邊緣的駭客手段，小心翼翼地、屏住呼吸地，接到與張工家人相關的、更加秘的數字角落。他需要“看見”，需要親眼確認這筆“補償”所帶來的、哪怕最微小的改變。或者說，他需要更清晰地目睹自己這份“贖罪”的蒼白無力，以此來加劇心的煎熬。
他首先潛了片區公共事務查詢系統（一個安全等級極低的百出的老舊系統），調取了張工家智慧電錶的最新資料。在匯款確認後幾個小時，那原本因家中無人而驟降至待機水平的用電量，出現了一個微小的、但確實存在的活躍脈衝。大概是有人回家，打開了燈，或者啟了某個電。不再是死寂。這一點點波的曲線，像黑暗中掙扎了一下的小小火苗，微弱，卻真實存在。
接著，他冒險切了一個覆蓋張工所住小區部的、某個安保意識薄弱的私人商鋪Wi-Fi網路（過破解弱碼），並藉此跳轉，捕捉到了張工妻子那臺老舊智慧手機的模糊網路活痕跡。他不敢深，只是在外圍監測到，在匯款後不久，那臺裝置的網路活頻率明顯增加了。可能在查詢銀行賬戶，可能在聯絡親友，也可能只是茫然地著螢幕，試圖在虛擬世界中尋找一藉或答案。裝置的地理位置資訊顯示，離開了家，短暫外出後返回。也許是去理後續事宜，也許是去買些生活必需品。
這些冰冷的資料點，拼湊出一幅極其模糊、卻足以讓人想象的畫面：那個破碎的家庭，因為一筆突如其來的“匿名捐助”，似乎獲得了一息的空間，暫時避免了最即時的經濟崩潰。生活的齒，儘管沉重而悲傷，但似乎又被勉強推著，極其緩慢地、嘎吱作響地，向前挪了一點點。
這應該是好事，不是嗎？他幫助了他們，哪怕方式如此間接和蔽。
但林劫的胃裡卻像是塞滿了冰碴子，一陣陣發，發冷。
因為他無法監控的，是張工妻子在確認賬戶裡多出那筆天文數字時，臉上會是怎樣的表？是絕逢生的恍惚？是不敢置信的震驚？還是對這筆來路不明鉅款的深深恐懼和疑慮？會不會以為是什麼新的騙局？或者，在短暫的relieved之後，是更深的悲慟——因為這錢換不回的丈夫，孩子的父親？
他更無法知道，那個失去父親的孩子，在夜晚是否還會被噩夢驚醒？那筆錢能支付他昂貴的學費，但能填補他心那個巨大的、名為“父親”的空嗎？能抵同齡人可能投來的異樣目嗎？
“補償”？這算哪門子補償？
這微薄的金錢，在一條鮮活的生命、一個完整家庭的幸福面前，算得了什麼？它就像試圖用一杯水去澆滅一場森林大火，更像是在用一張華麗的創可，去掩蓋一個深可見骨、永遠無法癒合的傷口。稽，可悲，甚至……帶著一種施捨般的、高高在上的虛偽。
“恭喜你，又清除了一個系統‘’。現在，你和我們有何區別？”
“獬豸”的誅心之言，再次如同鬼魅般在他腦海中響起，與眼前這蒼白的“補償”畫面重疊在一起，產生一種尖銳的諷刺。他用一種近乎毀滅的方式“清除”了李榮坤這個系統，過程碾死了張工。現在，他又試圖用金錢來“補償”張工的家人，這種行為，和那個系統用冰冷的卹金來打發“意外”犧牲的僱員，在形式上，有何本質不同？都是試圖用可量化的資源，來抹平無法量化的生命損失和創傷。
他和他所憎惡的系統，在這一點上，再次可悲地相似。
一種強烈的自我厭惡湧上嚨，他猛地乾嘔了幾下，卻什麼也吐不出來。他覺得自己像個蹩腳的三流演員，在演一齣名為“贖罪”的戲碼，觀眾只有他自己，而演技拙劣到連自己都無法欺騙。
就在這時，加通訊通道發出了輕微的震。是安雅。
林劫看著那個閃爍的圖示，心湧起一強烈的抗拒。他現在不想聽到任何人的聲音，尤其是安雅那種充滿算計和現實冰冷的語調。但他更需要報，需要知道外界的向，需要新的目標來轉移這幾乎要將他吞噬的自我拷問。
他深吸一口氣，接通了通訊，但沒有開啟影片和音訊，只以文字回應。
“匯款收到了？效率高嘛。”安雅的文字資訊過加通道傳來，帶著一貫的、事不關己的慵懶，“看來‘熵’先生也有心的時候。不過，我得提醒你，這種‘慈善行為’可能會留下不必要的金融軌跡。‘獬豸’的鼻子靈得很，任何異常的資金流，尤其是流向與近期事件相關方的，都會引起他們的注意。”
林劫沉默著，手指懸在鍵盤上，沒有回應。安雅的訊息總是這麼靈通，彷彿這座城市沒有不知道的秘。這讓他到不適，也再次提醒他自己始終於被監視的影下。
“當然，這是你的事。”安雅似乎不在意他的沉默，繼續打字，“說正事。你讓我留意的事有訊息了。關於那個‘清理者’，以及可能指向‘蓬萊’的線索。不過，這次的報價格很高，而且……有點特別。”
“什麼條件？”林劫終於回了三個字，言簡意賅。
“不要錢。”安雅的回覆帶著一玩味，“我要你幫我做一件事。一件……需要你‘專業技能’的小事。”
林劫皺起眉頭。安雅從不做虧本生意，所謂的“小事”，往往意味著極大的風險和不為人知的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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