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像無數冰冷的鋼針,紮在瀛海市鏽帶區廢棄工廠的鐵皮屋頂上,發出集而沉悶的噼啪聲。林劫坐在一堆生鏽的機械零件中間,膝蓋上放著一臺外殼佈滿劃痕的便攜終端,螢幕的映在他眼底,和窗外進來的霓虹碎片織在一起,泛著一層死寂的冷。
終端螢幕上還停留在張工跳樓自殺的新聞頁面,那張模糊的現場照片被他放大了無數倍,畫素點扭曲猙獰的塊,卻依舊能從那攤暗紅的痕跡裡,到生命驟然消逝的沉重。林劫的手指懸在控板上方,指尖微微抖,卻遲遲沒有落下。過去幾天,這張照片像附骨之疽,在他腦海裡反覆浮現,連同張工妻子抱著孩子痛哭的畫面、鄰居們惋惜的議論、新聞裡冰冷的傷亡統計數字,一起織了一張不風的網,將他牢牢困住。
他不是第一次殺人。從張澈到陳寰,再到李榮坤,死在他心策劃的“社會決”下的人不在數。每一次復仇功,他都能到一種冰冷的滿足,彷彿妹妹林雪的冤屈被洗刷了一分,心中的火焰也能燃燒得更旺一些。可這一次,張工的死卻像一盆冰水,猝不及防地澆在他的心上,讓那團復仇之火瞬間蒙上了一層厚厚的灰燼。
李榮坤的倒臺引發了連鎖反應,數穹科技破產清算,上千名員工失業,其中就包括張工。這個老實的程式設計師,一輩子勤勤懇懇,房貸還沒還完,妻子懷著二胎,全家的生計都在他肩上。失業的打擊如同晴天霹靂,而隨之而來的信用評分驟降、求職無門、救濟申請被拒,更是將他到了絕境。林劫知道,垮張工的最後一稻草,是他為了揭李榮坤罪行而發起的網路攻擊——那場攻擊導致數穹科技的部系統徹底崩潰,大量員工的績效資料和職業記錄被銷燬,張工連證明自己工作經歷的憑證都找不到。
“我只是想懲罰惡人。”林劫低聲自語,聲音沙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他抬手按了按突突作痛的太,眼前卻不控制地閃過張工在論壇上求助的帖子,那些字裡行間的絕和無助,像針一樣扎進他的神經。
他一直以為自己是在替天行道,是在對抗那個冰冷、不公的系統。他用駭客技撕開那些道貌岸然者的偽裝,將他們的罪惡公之於眾,讓他們付出應有的代價。可他從未想過,他的手段會波及到這麼多無辜的人。那些和張工一樣的普通員工,他們不知道公司高層的謀,只是靠著一份薪水養家餬口,卻因為他的行,一夜之間失去了一切。
“弱強食,適者生存。”安雅的話在他耳邊響起,帶著一貫的冷漠和現實。幾天前,當他向安雅傾訴心的煎熬時,這個遊走在灰地帶的報販子只是嗤笑一聲,告訴他這就是反抗的代價,想要推翻一個龐大的系統,就必須有人犧牲。
“犧牲?”林劫角勾起一抹苦的自嘲,“那是別人的犧牲,不是你的,也不是我的。”
他想起沈易試圖用“革命必然有犧牲”來開導他時的樣子,那個充滿理想主義的年輕人眼中閃爍著芒,堅信為了更大的正義,暫時的犧牲是值得的。可林劫看著張工的死訊,卻無法認同這種“值得”。如果反抗的結果是讓更多像張工這樣的普通人陷絕境,那麼這場反抗的意義又在哪裡?
終端螢幕自進休眠,映出林劫疲憊不堪的臉。他的眼底佈滿,胡茬已經冒出了青黑的一片,整個人著一揮之不去的鬱和憔悴。自從張工死後,他就一直躲在這個廢棄工廠裡,沒有進行任何行,甚至連日常的裝置維護都提不起勁。心的自責和懷疑像藤蔓一樣瘋狂生長,纏繞著他的心臟,讓他不過氣來。
他開始反思自己過去的每一次行。對張澈的報復,雖然讓他付出了代價,卻也讓他的家人陷了無盡的痛苦;對陳寰的攻擊,導致數穹科技價暴跌,無數民本無歸;而對李榮坤的揭,更是直接將上千個家庭推向了深淵。他一直以為自己是在黑暗中獨行的復仇者,是在為妹妹討回公道,可現在看來,他和那些他所憎恨的人,似乎並沒有本質的區別——都是為了自己的目的,不惜犧牲他人的利益,甚至生命。
“不,不一樣。”林劫猛地攥拳頭,指甲深深陷掌心,疼痛讓他稍微清醒了一些。他的初衷不是傷害無辜,只是他的手段太過極端,太過不計後果。他像一把沒有鞘的刀,在斬斷罪惡的同時,也不小心劃傷了邊的人。
雨勢漸漸變大,屋頂的破開始水,冰冷的雨水滴落在地上,濺起細小的水花。林劫站起,走到工廠的窗邊,著外面一片漆黑的鏽帶區。遠的主城區燈火輝煌,龍系統的全息廣告在雨夜中依舊閃爍著虛假的繁榮,而這裡,卻像是被世界忘的角落,只有破舊的廠房、泥濘的道路和掙扎求生的人們。
他想起幾天前,他匿名給張工的妻子轉了一筆錢,那筆錢足夠還清房貸,足夠支撐和孩子的生活。可做完這一切,他心中的負罪並沒有減分毫。錢能解決質上的困難,卻無法挽回一條逝去的生命,更無法彌補一個家庭破碎的傷痛。
“不能再這樣下去了。”林劫的眼神逐漸變得堅定起來。他不能因為一次意外就放棄復仇,妹妹的死不能白白犧牲,那些被系統迫、被權貴剝削的人也需要有人為他們發聲。但他必須改變,改變自己的行事方式,改變那些冰冷的規則。
過去,他的目標是準打擊,用最直接、最殘酷的方式讓敵人付出代價,卻忽略了過程中可能造的附帶傷害。從今往後,他必須把“減無辜者傷亡”作為首要原則,哪怕這會讓他的行變得更加困難,更加耗時。
他回到終端前,重新喚醒螢幕,手指在鍵盤上快速敲擊起來。他要建立一個新的行準則,一個屬於他自己的、帶著溫度的規則。
第一條,行前必須進行全面的風險評估,不僅要評估目標的防能力,還要評估行可能對周圍環境、相關人員造的影響。對於可能波及大量無辜者的目標,放棄直接攻擊,轉而尋找更蔽、更準的方式。
第二條,避免使用大規模網路攻擊、理破壞等極端手段。這些手段雖然效果顯著,卻容易引發連鎖反應,傷害到無關的人。今後更多地採用準滲、資訊洩、部瓦解等方式,在不影響大局的況下,讓敵人自食惡果。
第三條,對於被波及的無辜者,要儘可能提供幫助。無論是質上的支援,還是技上的援助,只要力所能及,就不能袖手旁觀。他知道自己無法彌補所有傷害,但至要儘自己最大的努力,減那些不必要的痛苦。
第四條,保持底線。無論復仇的火焰多麼旺盛,無論敵人多麼狡猾殘忍,都不能淪為和他們一樣的人。不能為了達到目的而不擇手段,不能讓仇恨吞噬自己的人。
敲擊鍵盤的聲音在空曠的工廠裡迴盪,每一個字都像是林劫對自己的承諾,對那些逝去生命的告。螢幕上的文字越來越多,形了一份詳細的行綱領,也像是一份沉甸甸的責任,在了他的肩上。
寫完最後一條,林劫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彷彿卸下了千斤重擔。他知道,遵守這些規則會讓他的復仇之路變得更加艱難。今後,他可能需要花費更多的時間去搜集報,需要設計更復雜的計劃來規避風險,需要在關鍵時刻做出艱難的抉擇。但他無怨無悔,因為他不想再看到更多像張工這樣的悲劇發生。
就在這時,終端突然彈出一條加資訊,是沈易發來的。資訊容很簡單:“墨影部出現分歧,激進派想要單獨行,目標是龍穹科技的一個數據節點。”
林劫的眉頭瞬間皺了起來。墨影組織部的矛盾他早有察覺,激進派一直主張用更極端的方式對抗系統,而溫和派則傾向於循序漸進的改革。張工的死讓他更加堅定了反對極端手段的決心,他不能讓墨影的激進派重蹈覆轍。
他快速回復沈易:“阻止他們,告訴他們這樣做會波及大量無辜群眾。如果他們不聽,我會介。”
傳送完資訊,林劫關掉終端,走到工廠的角落,拿起一個佈滿灰塵的揹包。他從裡面取出一套新的駭客裝置,這些裝置是他最近剛剛升級的,增加了更多的蔽功能和準打擊模組,更符合他新制定的行規則。
他檢查了一下裝置的電量和效能,確認無誤後,將裝置放進揹包。然後,他又從揹包裡拿出一張林雪的照片,照片上的妹妹笑得一臉燦爛,眼神清澈而溫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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