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穹科技總部第七區的走廊如鏡,倒映著頂燈冷白的,空氣中瀰漫著消毒和靜電混合的、毫無生命氣息的味道。秦明宇教授站在自己辦公室的防彈玻璃門前,卻沒有立刻刷開那道應鎖。他著玻璃中那個穿著熨帖的深灰制服、頭髮梳理得一不苟、面容卻難掩憔悴的中年男人,恍惚間覺得那是個陌生的影子。
“許可權凍結待查”。
部審查系統發來的簡短通知,像一道無形的鐐銬,鎖住了他所有的系統高階許可權。雖然表面上他仍是架構部的負責人,還能參加日常會議,但那些真正核心的資料通道、研究專案庫,甚至是他自己一手建立的幾個模擬環境,此刻都對他關上了大門。一種被剝離開來的、冰冷的窒息包裹著他。
辦公室裡,一切如常。智慧溫控系統維持著最適宜的溫度,全息工作臺上懸浮著幾個無關要的行政流程介面。但秦明宇卻覺得這裡的空氣比外面更加粘稠、沉重。他下意識地避免去看角落裡那臺連線著深層研究網路的獨立終端——那正是他與林劫進行那次危險接的介面,也是這次審查的導火索。
“只是例行程式,秦教授。配合一下,很快會清楚的。”審查組那個年輕得過分、眼神卻像掃描一樣冰冷的負責人,幾個小時前就是這樣面無表地對他說的。例行程式?秦明宇心裡冷笑。他太清楚龍穹部的“例行程式”意味著什麼了。那是一次準的警告,一次不聲的孤立。是因為林劫嗎?因為那次隔空的、充滿試探的對話?還是因為……他更早之前,對那些本應被永久封存的、關於“蓬萊”早期倫理爭議資料的異常訪問?
他走到窗前,俯瞰著下方如同儀般運轉的城市。通流線分明,無人機像工蜂一樣有序穿梭,巨大的全息廣告牌播放著宣傳龍系統帶來“永恆安寧與效率”的廣告片。這是他曾經傾注心、甚至抱有某種理想主義憧憬的造。但如今,這片“井然有序”的景象,卻讓他到一種深骨髓的寒意。這秩序之下,掩蓋著多像林雪那樣無聲消失的“資料漣漪”?又吞噬了多像他自己這樣,逐漸失去靈魂的“構建者”?
記憶不控制地翻湧上來。許多年前,也是在這棟大樓裡,但氣氛截然不同。那時他和沃爾特·陳,還有其他幾個志同道合的年輕人,在滿是咖啡杯和草稿紙的實驗室裡,徹夜爭論著神經介面的無限可能。他們談論的是如何用技增強人類、解放潛能,眼神里閃爍著的是純粹的好奇與熱忱。他還記得沃爾特當時興地揮舞著手臂說:“明宇,我們將開啟一扇新世界的大門!讓人類的意識真正超越的束縛!”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變味的?是“龍系統”獲得巨大功,與市政建設深度繫結之後?是資本和權力如同聞到腥味的鯊魚般蜂擁而至之後?還是當沃爾特·陳的眼神逐漸從探索者的狂熱,轉變為一種近乎神靈般的、俯瞰眾生的冷漠之後?
“蓬萊計劃”……這個最初源於他們某個腦大開的概念推演,在沃爾特手中,逐漸變了一個龐大、、卻也越來越偏離人道的龐然大。當秦明宇第一次看到那份關於“意識上傳過程中非自願資料剝離”的初步實驗報告時,他到了強烈的不安。他在部會議上提出質疑,強調倫理紅線。沃爾特當時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說:“明宇,進化總是伴隨陣痛。為了更偉大的整,個的些微不適是可以接的。”
些微不適?那報告裡描述的意識撕裂的痛苦,難道只是“不適”嗎?秦明宇的反對聲音,在專案越來越龐大的資源和越來越高層的支援下,變得越來越微弱。他逐漸被邊緣化,從核心決策圈被排除出去,被安排去負責一些不那麼“敏”的、應用層面的最佳化專案。就像是被系統自免疫機制識別並隔離的“異常細胞”。
他選擇了沉默。是為了保住地位?是為了那點可憐的、對過往理想的留?還是因為……恐懼?恐懼失去現有的一切,恐懼面對那個自己也曾參與建造的、如今卻到陌生的巨?
然後,林雪的事發生了。那個充滿靈氣、對技充滿善意的年輕孩,只是因為在工作中接到了不該看到的“蓬萊”早期概念圖,就那樣“意外”消失了。秦明宇得知訊息時,如墜冰窟。他比誰都清楚,那絕不是意外。那是清理,是系統對“不穩定因素”的標準理流程。他甚至能大致推測出,下達清理指令的演算法模型,可能就有他早年參與編寫的基礎邏輯。
那一刻,巨大的負罪和恐懼幾乎將他擊垮。他更加沉默,更加謹小慎微,將自己更深地埋藏在日常工作和僚流程之中,試圖用麻木來掩蓋心的戰慄。他給林雪家人匯去的那筆匿名卹金,與其說是補償,不如說是對自己良心的一點可憐藉。
直到林劫找上門來。
那個他曾經賞識、甚至視為子侄輩的年輕人,如今變了遊走在黑暗中的復仇幽靈。林劫的每一次出現,每一次試探,都像一面鏡子,狠狠照出他秦明宇的懦弱、妥協和不堪。那次隔空對話,林劫言語間的鋒利質問,以及最後那份看似“饋贈”、實則可能藏著更致命陷阱的“迴音”資料包,都讓他心驚跳。
他回應林劫,是出於一未泯的愧疚?是想過林劫的手,去一些他自己不敢再的真相?還是……在潛意識裡,他也希能借助外部力量,打破這令人窒息的無形牢籠?
現在,審查來了。毫無疑問,“獬豸”或者其背後的“宗師”,已經察覺到了他的異常。這次許可權凍結,是嚴厲的警告,也是最後的通牒。要麼徹底切割過去,證明自己的“忠誠”與“無害”;要麼,下一步等待他的,恐怕就不是簡單的部審查了。
辦公桌上的部通訊亮起,是審查組發來的會議通知:一小時後,第一審查室,就近期資料安全規範執行況進行“說明”。措辭禮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
秦明宇深吸一口氣,覺肺部像被糙的砂紙過。他該怎麼做?在審查會上徹底撇清與林劫的關係,將一切推為系統或外部駭客侵?甚至……主提供一些可能指向林劫藏的、無關要的線索,來換取自的“安全”?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就讓他到一陣強烈的自我厭惡。那和直接舉起屠刀有何區別?
可是,不配合呢?對抗的代價是什麼?他不僅會失去現在擁有的一切——地位、名譽、優渥的生活,更可能面臨和林雪一樣的結局,甚至牽連家人。他早已不是那個一無所有、可以為了理想不顧一切的年輕人了。他的上纏繞著太多的羈絆和既得利益。
他走到那個獨立的終端前,手指懸在啟鍵上,微微抖。裡面或許還殘留著與林劫通訊的痕跡,或許“獬豸”的人早已將其複製分析過了。那個“迴音”資料包,他至今沒有勇氣去深解析。林劫在裡面到底留下了什麼?是更多的指控?是人深的陷阱?還是……一真正能打破僵局的、危險的希?
無力像水般淹沒了他。他發現自己置於一個巨大的漩渦中心,一邊是代表絕對秩序和冰冷理的系統力量(“宗師”、“獬豸”),另一邊是代表復仇與混沌的破壞力量(林劫)。而他,這個曾經的理想主義者,如今的系統僚,被夾在中間,左右為難,進退維谷。他既無法完全認同系統那非人的“進化邏輯”,也無法贊同林劫那種近乎毀滅一切的復仇方式。
他想起林劫最後傳來的資訊裡,那句關於“星港底層,零號貨櫃”的提示。那是什麼?是林劫下一個目標?還是一個為他秦明宇準備的、更深的陷阱?如果他向審查組這個資訊,是否能將功折罪?
這個想法著他,像黑暗中出的一藤蔓。但抓住它,就意味著他將徹底倒向系統,為“獬豸”手中的刀,去對付那個他心其實懷有歉意的年輕人。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距離審查會議越來越近。秦明宇到太突突直跳,頭痛裂。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識到,自己早已不是旁觀者,而是棋局上一顆被掙扎的棋子,每一步選擇都可能萬劫不復。是繼續躲在安全的偽裝下麻木度日,還是鼓起殘存的勇氣,踏出危險的一步?無論選擇哪條路,似乎都看不到明的出口。
教授的困境,在於良知與自保的撕扯,在於過往理想與當下現實的殘酷對立,更在於他發現自己既無力改變系統,也無法坦然面對因系統而起的冤屈。他被困在了自己參與建造的、輝煌而冰冷的牢籠之中。
第十六章,在秦明宇教授無聲的心風暴、沉重的回憶拷問和即將到來的審查力中,畫上了充滿懸念的句點。他的選擇,將不僅決定他自己的命運,也可能深刻影響林劫接下來的行,甚至整個“蓬萊”迷局的走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