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
一種純粹、厚重、彷彿能吞噬一切線和聲音的絕對黑暗。林劫覺自己像是在粘稠的瀝青中下沉,意識模糊,只有肺部火辣辣的灼痛和四肢百骸傳來的碎裂提醒著他還在活著。冰冷的地下水裹挾著鐵鏽和難以名狀的腐敗氣味,不斷灌他的口鼻,每一次掙扎都徒勞地消耗著所剩無幾的氧氣和溫。
記憶碎片般閃過:鏽帶區震耳聾的炸,馬雄手下兄弟臨死前的怒吼,“墨影”技員在通訊頻道里戛然而止的慘,還有……安雅那張在最後時刻依舊帶著算計和冷漠的臉。背叛。徹頭徹尾的背叛。那份關於“稷下”核心存在某個“部維護通道”的報,本就是一個心編織的死亡陷阱。他像一隻愚蠢的飛蛾,徑直撲向了“獬豸”佈下的天羅地網。
求生的本能倒了一切雜念。他屏住最後一氣息,憑藉記憶和殘存的方位,在錯綜複雜的廢棄排水管網路中拼命蹬踏,試圖找到一向上的拉力。終於,在意識即將被黑暗徹底淹沒的前一刻,他的手指到了一個向上延的、佈滿膩苔蘚的鐵梯。
用盡最後的力氣,他掙扎著爬出水面,癱倒在冰冷溼的混凝土管道邊緣,像離水的魚一樣大口息、劇烈咳嗽,吐出帶著腥味的濁水。四周一片死寂,只有水滴從高落下的空迴響,以及他自己如同風箱般重的呼吸聲。
他活下來了。但代價是什麼?
馬雄和他手下最銳的人幾乎全軍覆沒,用之軀為他強行撕開了一道口子。“墨影”殘存的技支援小組在系統的瘋狂反撲下訊號中斷,凶多吉。而他帶來的、經過無數次升級強化的裝備包,在最後的炸和墜落中不知所蹤。此刻,他除了上這件溼、破損的潛行服,以及藏著的、那枚存有妹妹林雪資料殘影和關鍵資訊的微型儲存之外,幾乎一無所有。
更糟糕的是,左傳來一陣陣鑽心的劇痛,可能是墜落時撞擊或扭傷,稍微移就讓他冷汗直冒。額角也在流,溫熱的混著冰冷的汙水過臉頰。孤立無援,負重傷,裝備盡失……這就是他挑戰“稷下”、試圖直搗“宗師”心臟的代價?這代價,沉重得幾乎讓他無法承。
一種前所未有的絕和虛弱,如同這管道中的寒氣,縷縷地侵他的骨髓。他靠在冰冷的管壁上,閉上眼睛,幾乎想要就此放棄。或許,“獬豸”是對的,他就像一隻試圖撼大樹的蜉蝣,所有的努力,最終只是證明了自己的不自量力和系統的不可戰勝。
就在這時,存放的微型儲存,似乎因浸水或劇烈撞,發出了極其微弱、斷斷續續的異常嗡鳴。林劫心中一驚,強忍著劇痛將其取出。這枚儲存不僅關乎妹妹,更包含了他迄今為止收集到的、關於“蓬萊計劃”和“宗師”的所有核心線索,是他復仇的唯一火種和希所在。如果損壞……
他小心翼翼地檢查。儲存的理外殼似乎完好,但部晶片可能因滲的積水或理衝擊導致了資料錯位或底層扇區損傷。這種損傷極其微妙,常規檢測或許顯示正常,但可能導致特定敏資料在讀取時發不可預知的錯誤,甚至……啟用某些深藏的、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冗餘程式碼或……陷阱?
一個冰冷刺骨的念頭,如同毒蛇般驟然竄他的腦海:安雅提供的,真的僅僅是一個虛假的口座標嗎?有沒有可能,在更早的時候,在他信任、依賴提供的技和報時,就已經在某個他無法察覺的層面,對這枚儲存的底層韌或加邏輯過手腳?那個所謂的“部維護通道”陷阱,或許只是最後、最明顯的一擊。而真正的殺招,可能早就以“禮”的形式,埋藏在了他視若命的資料核心之中?
這個猜想讓他不寒而慄。如果真是這樣,那他之前所有的分析、推理、行,有多是建立在被汙染、被誤導的資訊基石之上?他就像一個盲人,拄著一部早已被蛀空、隨時會斷裂的柺杖,行走在萬丈深淵的邊緣。
必須立刻驗證!他強打神,嘗試啟儲存最基本的自檢程式。然而,就在檢測程式試圖讀取某個底層引導扇區時,儲存的指示燈突然瘋狂閃爍,然後徹底熄滅!一淡淡的、類似電路燒焦的焦糊味瀰漫開來。
“糟了!”林劫的心沉到了谷底。理損壞!而且是關鍵引導區!這意味著儲存的資料可能永久丟失,或者……更糟,某種自毀機制被發了?
絕如同冰水澆頭。但就在這極致的混和崩潰邊緣,一種多年駭客生涯磨礪出的、近乎本能的敏銳直覺,卻讓他捕捉到了一極其異常的細節——在儲存指示燈最後瘋狂閃爍的波形中,似乎夾雜著一段極其短暫、結構特殊、絕非標準錯誤程式碼的二進位制序列片段。這段序列的編碼風格……他有一種模糊的悉。不是安雅那種緻而惡毒的陷阱風格,也不是“獬豸”系統那種冰冷高效的邏輯,反而更像是一種……古老的、帶著某種手工打磨痕跡的、近乎失傳的編碼習慣。
秦教授?!
那個名字如同閃電般劃過他的腦海。是了!這種編碼習慣,與他早年跟隨秦明宇教授學習時,在那些塵封的、關於龍穹科技最早期系統架構的原始研究筆記中見過的、某種屬於開創者團隊的、非標準的底層通訊協議殘留特徵,有幾分神似!
難道……這枚儲存的底層,除了安雅可能埋設的陷阱之外,還存在著更早的、連安雅都未必知曉的、“稷下”系統建造之初,由秦教授那樣的元老留下的、某種類似於“後門”或“標記”的古老協議殘留?這次意外的理損壞,差錯地,像是用錘子砸開了一個心偽裝的外殼,讓這深埋於最底層的、幾乎被時代忘的“化石”痕跡,偶然暴了出來?
這個發現太過驚人,也太過渺茫。就像在沙漠中發現了一枚遠古生的化石碎片,它證明了某種生命形態曾經存在,但如何利用這枚碎片找到綠洲,甚至復活遠古巨,完全是另一回事。這痕跡太微弱、太破碎,而且深嵌在已損壞的之中,幾乎無法直接提取和利用。
然而,對於絕境、幾乎失去一切的林劫來說,這一微,卻比任何耀眼的燈塔更令人心跳加速。它指向了一個可能:或許,“稷下”並非鐵板一塊。在其輝萬丈、無懈可擊的現代防系之下,可能還沉睡著一個連“宗師”和“獬豸”都未必完全掌握、或者早已忽略的、屬於其誕生初期的、原始的、充滿各種實驗妥協和的“底層藍圖”。
這個,如果它真的存在,將不是基於任何複雜的邏輯欺騙或許可權提升,而是基於整個系統最基的、一個早已被忘的“設計原罪”。一個……“不可能的”。
林劫靠在冰冷的管壁上,任由絕和希這兩種極端緒在激烈衝撞。上的傷痛依舊劇烈,失溫帶來的麻木陣陣襲來,但他那雙深陷的眼睛裡,卻重新燃起了一種近乎瘋狂的芒。
他必須活下去。必須想辦法修復儲存(至是部分功能),必須從這該死的下水道里出去。然後,他要找到方法,去驗證這個瘋狂的猜想。去挖掘那個深埋在“稷下”輝煌殿堂地基之下的、古老的、可能通往核心的……裂。
代價已經支付,鮮淋漓。但現在,他似乎看到了一線生機,一線真正可能及“宗師”核心的、極其危險卻唯一的生機。他深吸一口冰冷汙濁的空氣,咬牙關,開始檢查上的傷口,並觀察著這條黑暗管道的前方。
第二章,在背叛的苦果、慘重的代價和一從毀滅邊緣閃現的、關於“不可能”的微弱曙中,畫上了句點。林劫從死亡的邊緣爬回,帶著重傷和僅存的一火種,即將開始一場更加絕、卻也更加近真相的探索。
(第二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