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終於停了。
但空氣裡的寒意卻更重了，像是溼的棉被裹在上，沉甸甸地往骨頭裡鑽。林劫背靠著廢棄集裝箱冰冷的壁，聽著雨水從鐵皮隙滴落的聲響——嘀嗒，嘀嗒，規律得讓人心煩。
他懷裡抱著沈易。
確切地說，是讓沈易靠在自己上。這個位置能稍微避開從破損灌進來的冷風。沈易的呼吸很輕，輕得幾乎聽不見，只有湊近了才能到那微弱的氣流。林劫每隔幾分鐘就要手去探他的頸脈——手指下的搏微弱但還算規律，這讓他能勉強口氣。
他們現在在一輛被棄在鏽帶邊緣的貨運集裝箱裡。這是馬雄手下提供的“臨時安全屋”之一，條件簡陋得令人髮指：除了幾張發黴的毯子和一個快要見底的急救包，什麼都沒有。集裝箱壁結著厚厚的鏽，角落裡堆著不知名的工業廢料，空氣裡瀰漫著一鐵鏽、機油和黴菌混合的刺鼻氣味。
但至，這裡暫時是安全的。
暫時。
林劫的目落在沈易蒼白的臉上。幾個小時前的那場逃亡像一場破碎的噩夢，碎片還在他腦海裡反覆閃現：阿哲最後那句“快走”的嘶吼，炸的火，沈易推開他時那決絕的力道，然後是漫長的、在汙水和黑暗中跋涉的窒息……最後是馬雄那個手下，像個幽靈一樣從排水渠的影裡冒出來，遞給他這個座標，還有一句邦邦的“雄爺說，只能待一晚”。
代價。
這個詞像生鏽的釘子，一下下敲進林劫的太。他閉上眼，試圖驅散那些畫面，但它們更清晰了——阿哲被巡捕按倒在地時扭過頭來看他的最後一眼，那眼神里沒有責怪，只有一種近乎認命的平靜。然後就是新聞裡那張冰冷的照片，和“畏罪自殺”四個字。
畏罪自殺。
林劫嚨裡發出嗬嗬的聲響，像是想笑，又像是被什麼東西扼住了呼吸。他握了拳頭，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刺痛讓他稍微清醒了一些。
他怎麼會相信的？
那個“稷下”資料中心的，那條完避開所有態監控的潛路徑，那些確到秒的巡邏間隙——一切都太完了，完得不像真的。可當時的他被什麼矇住了眼睛？是對“宗師”的仇恨？是對獲取核心資料的？還是……長久以來順風順水的駭客行帶來的盲目自信？
是全部。都是。
沈易提醒過他。在行前的最後一次戰會議上，沈易指著安雅提供的報圖譜，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劫哥，這路線順得有點邪門。‘稷下’的安防級別我知道，就算有維護管道，外圍的振測和熱像掃描怎麼可能全部失效？這像是……”
“像是什麼？”當時的林劫打斷了他，語氣裡帶著自己都沒察覺的不耐煩。
沈易頓了頓，看了他一眼，聲音低了下去：“像是有人故意把路鋪好了，就等著我們走上去。”
他當時怎麼回應的？林劫費力地回憶。好像是拍了拍沈易的肩膀，說了句“謹慎點是好事，但機不可失”，然後就把話題轉向了裝置檢查。他記得沈易言又止的表，但那時候，阿哲正興地除錯著新搞到的訊號遮蔽，眼睛亮晶晶地說著“這次一定能”，整個臨時據點裡瀰漫著一種大戰前的、混合著張和的氣氛。他不想潑冷水。更重要的是，他心深，或許也和阿哲一樣，被那種“即將及核心”的可能燒得頭腦發熱。
他太想贏了。太想盡快撕開“宗師”那層神秘的面紗，太想找到妹妹慘死的真相，太想給這持續了太久的復仇一個代。這種急切，像一層油蒙在了他的判斷力上，讓他選擇地忽略了那些不協調的雜音，一廂願地相信了那個看似天無的計劃。
而為他這份“相信”買單的，是阿哲的命，是沈易此刻奄奄一息的軀，是他們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行小組的徹底瓦解，也是他自己……為這座城市賞金最高的亡命之徒。
力量的代價。
他曾經以為，從舊資料中心找回那些被封存的頂級駭客工，是他掌握力量的開始。他可以用它們撬開系統的隙，懲罰那些藏在幕後的黑手，一步步近真相。那些巧的程式碼，那些無聲無息的侵，那些讓大人敗名裂的作，確實給了他一種掌控的錯覺。他像黑暗中的蜘蛛，編織著無形的網，以為自己是獵手。
可現在他才明白，那些技，那些裝備，充其量只是更鋒利的爪牙。真正的力量，從來就不在於你能破壞多，而在於你能承擔多。在於你每一次按下回車鍵、每一條發出的指令背後，所牽連的人命和所要揹負的後果。
他以為自己承擔得起。以為復仇的正義效能覆蓋一切手段的灰。以為只要目標正確，過程中的犧牲可以算是“必要的代價”。
直到阿哲的照片出現在新聞上。直到沈易溫熱的浸了他的服。直到他自己像條狗一樣躲在這個散發著腐臭的鐵箱子裡，連生火取暖都不敢，因為擔心煙霧會暴位置。
這就是代價。赤、淋淋、不容任何辯駁的代價。它不會因為你的初衷是“正義”就打折扣，也不會因為你的技高超就對你網開一面。它就在那裡，冰冷地等待著每一個高估自己、低估對手的傻瓜。
“……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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