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
不是地下管道那種沉悶、黏稠的黑暗。是另一種黑暗——流的、有重量的、包裹一切的黑暗。九十米深的海水像一堵冰冷的、無形的牆，從四面八方著林劫。潛水服自帶的加熱纖維在拼命工作，發出幾乎聽不見的、令人心安的“滋滋”聲，但那骨的寒意依舊頑強地滲進來，像無數細小的冰錐，紮在他的皮上，扎進他左臂的傷口裡。
他懸浮在無盡的黑暗中，只有頭戴式強頭燈的束，刺破前方一小片混沌的海水，照亮了翻湧的懸浮和偶爾遊過的、形狀詭異的深海生。揹負式水下推進發出低沉的嗡鳴，推著他向前，沿著“迴響”地圖上那條蜿蜒的藍虛線，向著“靈河”海底纜的接點緩慢前進。
每一次呼吸，面罩裡都傳來沉悶的迴響，混合著氧氣迴圈系統單調的嘶嘶聲。除此之外，只有自己沉重的心跳，在耳邊咚咚作響，像是某種不祥的倒計時。預理單元和“靜默者”裝置被防水外殼嚴包裹，在他前，它們的重量在水下似乎被放大了，沉甸甸地在口，像一塊冰涼的墓碑。
資料的重量。
這念頭毫無預兆地浮現在他昏沉的腦海中。他懷裡這些裝置裡儲存著什麼？是“靈河”網路的接路徑，是“心跳協議”的源頭座標，是“宗師”核心防的弱點，是沈易用命換來的線索，是馬雄和鏽帶兄弟們的，是妹妹林雪永遠無法安息的數字殘影……還有，那個“迴響”提前給他的、冰冷的黑六稜柱晶。
所有這些，都是資料。由0和1組的、無形的資訊。但此刻，它們卻有著千鈞之重，得他不過氣，拖拽著他，要將他拉向更深、更冷的黑暗深淵。
他強迫自己集中神。左臂的傷口在潛水服和加環境下傳來陣陣悶痛，染帶來的低燒讓他的思維有些遲滯。他必須依靠推進的導航和頭燈的束，在完全陌生的海底地形中，沿著那條理論上存在的“盲區”路徑前進。
“迴響”的地圖很確，但海底是活的。暗流比預想的更強，時不時會將他推離預定航線，他不得不耗費更多力去調整方向和對抗水流。能見度極低，頭燈只能照亮前方十米左右，十米之外，便是吞噬一切的、絕對的黑暗。偶爾，束會掃過海底嶙峋的礁石、沉船的殘骸、或是大片大片蒼白詭異的海葵林，在黑暗中投下扭曲晃的影子，彷彿潛伏的巨。
孤獨。絕對的、令人窒息的孤獨。在這裡，沒有同伴，沒有退路，只有自己，和這片亙古以來就存在的、漠然的深海。與在地下管道中的覺截然不同，那裡的迫來自人造的、封閉的空間；而這裡的迫，來自自然的、開放的、卻無邊無際的虛無。人類在這裡渺小得像一粒塵埃。
推進了大約二十分鐘，據導航顯示，他已經接近目標區域。海底地形開始變得複雜，出現了大片人工構築的痕跡——可能是舊港區早年廢棄的防波堤基座，或者是某種秘鋪設的管道網路。就在這時，頭燈束的邊緣，掃過了一抹不自然的、在海底沉積中半掩埋的金屬澤。
他調整方向，小心地靠近。那是一段大的、包裹著黑強化橡膠和金屬鎧裝的線纜，直徑比他的大還，靜靜地躺在海床上，像一條沉睡的巨蟒。線纜表面沒有任何標識，但在頭燈下，能約看到週期閃爍的、極其微弱的藍指示燈——這是為了防止被漁船誤拖而設定的位置信標，但此刻，在林劫眼中，這閃爍如同“靈河”網路冰冷的脈搏。
找到了。海底纜的冗餘備份線路。
接下來，按照“迴響”的計劃，他需要找到線纜的接/中繼節點，那裡通常有檢修介面。他沿著線纜緩緩前進，推進調到最低功率，儘量減擾。海水似乎在這裡流得更緩慢了一些，帶著一淡淡的、類似臭氧的電氣味道。
又前進了幾十米，線纜連線到了一個大約卡車大小的、方形金屬結構上。那是一個海底接線箱，表面覆蓋著厚厚的海洋生附著，但幾個標準化的檢修艙門仍然清晰可辨。其中一扇艙門上，有一個需要專用工開啟的、帶電子鎖的圓形介面面板。
就是這裡。
林劫關閉了推進，讓自己緩緩沉到接線箱旁邊的海床上，激起一小片渾濁的泥沙。他穩住，從潛水服的工帶上，取下水下雷切割和那個帶有防水介面的專用資料採集裝置。
第一步，理接。他需要切開那扇檢修艙門的電子鎖防護殼。
他將雷切割的瞄準束對準鎖邊緣。淡藍的切割束出，在海水中引發細的氣泡和嘶嘶的聲響。高強度的雷束與特種金屬劇烈反應，發出刺眼的芒，照亮了周圍一小片海域。切割很慢，海底高和低溫對雷效率有影響。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每一秒，他都暴在潛在的危險中。“宗師”的水下監測網路雖然存在“盲區”，但如此明顯的能量擾和線，難保不會發某些未被“迴響”掌握的次級測。他能覺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面罩的呼吸也變得重。
“咔。”
一聲輕微的、過水傳導的脆響。鎖防護殼被切開了。他用鉗撬開變形的金屬，出了下面的標準纖介面和一組資料除錯埠。
第二步，邏輯接。他需要將資料採集裝置連線上去，嘗試破解節點的訪問許可權，並順著纜逆向追蹤，定位“神之心臟”主能源管道的確位置，或者，如果可能，直接進行資料竊取或理破壞。
他深吸一口氣，將資料採集裝置的防水介面，對準了那個暴出來的纖介面。就在即將連線的前一刻，他的作停住了。
一個冰冷的問題，毫無徵兆地擊中了他：“迴響”為什麼要把那塊黑晶提前給他？
如果“迴響”真的需要那塊晶，而且它關乎其“存在本”，如此重要的東西，為什麼會在他還沒完任務、甚至還沒開始執行最危險部分（潛核心檔案庫）之前，就輕易給他？還附上了詳細的接地圖和裝備？
是信任？不。“迴響”這種人，不可能有毫無保留的信任。
是測試？測試他是否值得託付後續任務？那也沒必要提前支付最關鍵的“報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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