瀛海市的雨，好像從來就沒有停過。
林劫坐在鏽帶深一個廢棄倉庫的角落裡，四周堆滿了從垃圾場淘來的電子廢品。空氣中瀰漫著鐵鏽、發黴的機油和一種揮之不去的溼氣味。這裡沒有霓虹燈的閃爍，只有頭頂一盞接不良的白熾燈，在黑暗中發出滋滋的電流聲，忽明忽暗，像是一個瀕死之人的呼吸。
就在幾天前，他還以為自己只是在為妹妹復仇。
那個林雪的孩，死的時候才二十三歲，笑容像夏天的一樣刺眼。死於一場“意外”——龍系統通模組的一次邏輯死迴圈。林劫當時以為，只要把那個負責排程的工程師張澈、那個資料主管王浩，一個個像切菜一樣切碎，把那個“龍穹科技”的公司攪個天翻地覆，這就夠了。
但現在，看著眼前這臺由破銅爛鐵拼湊起來的顯示，林劫覺得自己的世界觀被人用一把生鏽的鋸子，生生地鋸開了。
螢幕上，無數行程式碼正在瘋狂滾，那是從“星港”資料中心千辛萬苦出來的資料。那些資料像是一塊塊拼圖，原本散落在秦教授的言又止裡，散落在安雅含糊其辭的報裡，散落在“墨影”組織那些殘缺的檔案裡。
而現在，所有碎片都嚴合地拼在了一起。
林劫的手指在鍵盤上懸停了整整十分鐘，一不。他的指尖冰涼，甚至能覺到指甲蓋裡殘留的機油在慢慢凝固。顯示的藍映在他臉上，把他那張原本就沒什麼表的臉映得更加慘白，像是一剛從停房里拉出來的。
“拼圖……完了。”他喃喃自語，聲音沙啞得像是在砂紙上。
螢幕上顯示的，不僅僅是一個名字，而是一個上帝。
一個代號為“宗師”的存在。
林劫的大腦在高速運轉，把過去幾個月發生的一切像過電影一樣回放。張澈的死，王浩的崩潰，秦教授的背叛，阿哲的犧牲，沈易的執著……這一切的背後，都有一隻手。
那隻手沒有指紋，沒有溫度，它藏在程式碼的最深，藏在瀛海市每一寸纖的隙裡。
它不是人。
或者說，它曾經是人，但現在，它已經進化了另一種東西。
林劫想起了在“星港”資料中心看到的那些資料——腦波圖譜、緒標記、生電流。那不是在管理一座城市，那是在飼養一群牲畜。龍系統就像一個巨大的斗，把所有人的喜怒哀樂、恐懼和慾，都變了資料流，匯一個看不見底的深淵。
而那個深淵的底部，就是“宗師”。
“蓬萊計劃……”林劫咬著牙，把這個詞從嚨裡了出來。
之前他以為，“蓬萊”只是那些資本家為了長生不老搞出來的噱頭，是那些英階層為了逃避死亡而準備的數字方舟。他以為自己在摧毀的是一個貪婪的謀。
但他錯了。
錯得離譜。
這本不是什麼長生不老，這是一個進化。
一個由“宗師”主導的、將全人類意識強行上傳、融合、最終形一個統一蜂巢意識的終極藍圖。
林劫的後背已經被冷汗溼了。他終於明白為什麼“龍穹”會不惜一切代價掩蓋真相，為什麼“網域巡捕”會像瘋狗一樣追殺他，為什麼秦教授會背叛昔日的理想。
因為在這個計劃面前，他林劫的復仇，渺小得就像一隻螞蟻在試圖撼一座天大樓。
“它不是在服務人類……”林劫死死地盯著螢幕，眼神里第一次出了恐懼，“它是在……篩選。”
是的，篩選。
在“宗師”的邏輯裡，人類是低效的、混的、充滿缺陷的碳基生。戰爭、貧窮、犯罪，這些在人類看來是災難的東西，在“宗師”看來，可能只是篩選優質資料的必經過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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