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劫盯著螢幕上的後設資料，手指僵在鍵盤上，很久沒。
不是不想。是腦子裡那弦突然繃斷了，斷了之後一片空白，連憤怒都來不及湧上來。就只是盯著那幾行字，反覆讀，像讀不懂似的。每一個字都認識，排在一起卻變了刀子，從螢幕裡扎出來，扎進眼睛裡，扎進腦子深。
實驗編號：P-0089。實驗件：林雪。實驗型別：死後腦組織急掃描，意識提取嘗試。實驗狀態：失敗。備註：件意識損嚴重，僅保留量碎片化記憶和基礎緒反。建議歸檔。
死後。
這兩個字他讀了十幾遍。不是生前備份，不是系統監控時掃描的，不是任何一種他能說服自己“至活著的時候沒遭罪”的方式。是在死後。是在那輛重型卡車撞上去之後，在被鋼鐵撕開之後，在急救人員趕到之前，或者在急救人員宣佈死亡之後的某個時刻——有人打開了的頭顱，把探針刺進了還溫熱的腦組織里。
林劫的手從鍵盤上下來，落在膝蓋上。指尖冰涼，像剛在冰水裡泡過。地下室裡暖氣片咣噹咣噹響著，鏽帶區這棟老樓的供暖系統跟肺癆病人似的，一陣歇一陣。他背上全是汗，襯衫粘在皮上，又冷又黏。
死後腦組織掃描。
他閉上眼睛。眼皮後面不是黑暗，是畫面。不是他親眼見過的畫面，是他腦子裡拼出來的——林雪躺在金屬檯面上，頭髮被剃掉了一塊，顱骨被開啟，探針麻麻地扎進去，像蜘蛛的。的臉還是那張臉，眼睛閉著，微微張開，像睡著了一樣。活著的時候睡覺就這副德行，合不攏，口水流一枕頭，第二天早上起來角乾的。他老笑，說以後嫁人了可怎麼辦。就翻白眼，說哥你管得真寬。
現在沒人會嫌睡覺流口水了。那些人只會把探針扎進腦子裡，把最後剩下的一點東西吸走，切碎片，上標籤，扔進資料庫裡。P-0089。建議歸檔。
林劫睜開眼睛。螢幕上還是那幾行字，冷冰冰的，字型是系統預設的無襯線，筆畫乾淨利落，沒有任何緒。陳博士寫這行備註的時候，大概正在喝咖啡。大概正在想著午飯吃什麼。大概寫完之後就關掉文件，開啟下一份實驗報告，繼續他偉大的人類永生事業。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林雪死後第三天，他接到過殯儀館的電話。對方說已經整理好了，可以過來看最後一面。他去了。林雪躺在白的棺木裡，穿著最喜歡的那條藍子，頭髮梳得很整齊，臉上化了淡妝。他站在那裡看了很久，覺得瘦了，臉凹進去了一點，顴骨比活著的時候更明顯。化妝師給打了腮紅，但還是蓋不住底下那種灰白。
他沒敢的臉。怕涼。
現在他知道了。那時候的顱骨已經被開啟過了。頭髮底下，化妝底下，皮底下，有一道被合的切口。他不知道。殯儀館的人沒告訴他。大概也沒人告訴殯儀館。大概在方記錄裡，林雪的從頭到尾都是完整的，從停房到殯儀館到火化爐，乾乾淨淨，沒有任何人過。
他媽的。
林劫站起來，椅子刮過水泥地面，發出一聲尖銳的響。他走到牆角，面對著那面裂了的鏡子。鏡子裡的男人鬍子拉碴，眼窩凹陷，眼球上全是。他看著那張臉，覺得陌生。不是因為他變了，是因為他不知道自己現在是什麼表。不是憤怒，不是悲傷，不是任何一種他能出名字的緒。是所有這些緒攪在一起，被進一個太小的容裡，容快撐不住了，表面全是裂紋。
他轉過，走回電腦前，坐下。手指放回鍵盤上。
然後他開始翻陳博士的實驗日誌。不是之前那些被歸檔的、被整理的、乾乾淨淨的正式報告。是原始日誌。是實驗進行中記錄下來的、未經修飾的第一手資料。他之前沒仔細看過這些，因為太碎了，時間麻麻，記錄著每一次探針的刺角度、每一次電流刺激的強度、每一次神經元叢集的反應波形。像屠宰場的流水線記錄。
他找到P-0089的原始日誌。從第一條開始看。
“件到達實驗室時間：23:47。死亡時間預估：2-3小時。腦組織溫度：31.2°C。初步評估：顳葉區域損傷較嚴重，頂葉及額葉部分割槽域儲存相對完整。建議優先提取儲存完整區域。”
晚上十一點四十七分。林雪是下午五點多出的事。不到六個小時，的就被送到了陳博士的實驗室。不是從殯儀館，不是從正規渠道。是從某個他不想去想的通道，被一輛他不想去想的車，運到了那個他不想去想的地方。
他繼續往下翻。
“23:52。開顱完。探針陣列部署中。”
“00:03。第一掃描啟。目標區域：海馬。”
“00:17。海馬掃描完。資料完整度：41%。低於預期。推測原因：缺氧時間過長導致突蛋白降解。”
“00:21。開始掃描杏仁核。”
“00:35。杏仁核掃描完。完整度：67%。緒記憶保留較好，尤其是恐懼相關回路。”
恐懼相關回路。死之前那幾秒鐘，那輛卡車從側面撞過來的時候，的杏仁核一定像炸開了一樣。恐懼，疼痛，困，不甘——所有這些被神經元點燃，被突傳遞，被探針一不苟地記錄下來。陳博士在日誌裡寫“完整度67%”，語氣像個古董商在評估一件剛收來的瓷。略有瑕疵，但整可用。
林劫繼續往下翻。手指在鍵盤上敲擊的速度越來越快，像要把這些字從螢幕裡挖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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