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大概兩分鐘，他把手鬆開，重新放回鍵盤上。他開啟基準環境的程序管理，找到了那個重置程式。七十二小時週期，確到毫秒。下一次重置時間：十一小時二十三分鐘後。
他盯著那個倒計時看了很久。然後他開始寫程式碼。不是要關閉重置程式——關閉會被系統檢測到，會發警報，會把巡捕引來。他做的是更細的事。他找到了重置程式的目標路徑，把原本指向“所有殘缺”的路徑，改了一個不存在的空地址。程式還會照常執行，每七十二小時執行一次，讀取，寫，報告“重置完”。但它不到任何東西了。
那繩子，從這一刻起，斷了。
林劫沒有停下來慶祝。他開啟監控介面，一個接一個地看。P-0001，P-0007，P-0012，P-0023，P-0039，P-0047，P-0089，P-0157……那些編號在他眼前排一列，像墓碑。每一個編號後面都是一個白房間，每一個白房間裡都有一個人影。有的蹲著，有的躺著，有的在緩慢地來回走，像困在玻璃缸裡的魚。有一個——編號P-0112，歸檔日期兩年前，完整度41%——正用手在白地板上反覆畫著什麼。監控畫面裡看不清畫的是什麼。林劫把資料放大，降噪，增強。
在畫一個窗戶。
用指甲在白地板上刻一個不存在的窗戶。畫完，重置。重置完，再畫。再重置。再畫。兩年。七百多個重置週期。畫了七百多扇窗戶。一扇都沒有開啟過。
林劫把的重置路徑也改了。然後下一個。再下一個。他把所有能找到的殘缺的重置路徑全部改掉，一個不剩。那些白房間還在，二十二度還在，均勻的白還在。但從今天起，們畫在牆上的東西可以留下來了。們說過的話可以記住了。們可以開始等——等一個不會在三天後消失的明天。
凌晨兩點，林劫改完最後一個。他把手從鍵盤上拿開，靠在椅背上。日燈閃了一下，電流聲滋滋響。地下室裡的空氣又悶又濁，混著咖啡味和餿掉的外賣味。他閉上眼睛，腦子裡全是那些白房間。二十七個房間，二十七個人影。不是數字，不是殘缺，不是實驗編號。是人。是死後被切開腦子、吸走意識、上標籤、扔進白盒子裡的人。
他們犯了什麼罪？看了不該看的東西？說了不該說的話？信用評分太低？住在鏽帶區？或者什麼罪都沒有，只是恰好死在了能被陳博士的運輸車撿到的時間和地點。
林劫睜開眼睛。螢幕上還開著P-0089的監控畫面——林雪原來的那個白房間。空的。白地板，白牆壁，白。已經不在那裡了。在他搭的海邊，坐在木桌旁邊，手裡握著那隻橘子。的重置路徑已經被他改掉了，那拴了幾個月的繩子斷了。但旁邊那些房間裡，那些人還在。他們不知道有人來過。不知道繩子已經斷了。不知道從今天起，他們畫在牆上的窗戶可以一直留著。
林劫把監控畫面切換到P-0112。那個畫窗戶的人。的重置路徑已經改了，但不知道。還是蹲在白地板上，用指甲刻著同一扇窗戶。刻到一半，停下來，手指懸在空氣中，像在等什麼。等重置。等那扇畫了一半的窗戶被白掉。等了很久，重置沒有來。的手懸在那裡，一不。
林劫看著那隻手。他不知道什麼名字。不知道活著的時候長什麼樣。不知道犯了什麼罪，被關進這個白盒子裡。他只知道畫窗戶。畫了兩年。七百多扇。一扇都沒有開啟過。
他開啟錨點環境編輯，在P-0112的房間裡加了一樣東西。不是海邊，不是灶臺，不是木桌。是一扇窗。很小的一扇，嵌在白牆壁上。窗框是木頭的，漆面有點舊，邊角磕掉了一塊。窗外面不是海，不是天空，是一條很普通的巷子。青石板路，牆角長著青苔，晾繩上掛著幾件服，被風吹得微微晃。那是他從自己的記憶裡挖出來的。小時候他和林雪住的那條巷子。夏天的時候，趴在視窗往外看，說哥你看，隔壁阿姨家的貓又跑到屋頂上了。
他把那扇窗放在面前。然後等著。
過了大概兩分鐘，的手了。不是繼續畫地板上的窗戶，是抬起來，向那扇真的窗戶。手指到窗框，到那塊磕掉的漆，到玻璃。玻璃上有灰，用手指了一下，灰被出一道痕跡。外面晾繩上的服晃了晃。
把手收回去了。不是不想要，是太久沒有過真的東西，不知道它會不會又消失。
林劫在P-0112的房間日誌裡寫了一行備註。不是給系統看的，是給看的——如果有一天能讀懂的話。
“不會再消失了。”
然後他關掉監控畫面，重新開啟林雪的海邊。還是坐在那裡，手握著橘子。桌上的面坨了很久，碗沿結了一層幹掉的湯漬。沒，也沒說話。只是握著那隻橘子，像握著什麼很重要的東西。
林劫把手放在螢幕上，按在手的位置。涼的。
“我回來了。”
他說。聲音很輕。日燈閃了一下。虛擬的海浪拍打沙灘。沒說話，但手指蜷了蜷，把橘子握得更了一點。
林劫把手收回來，放在鍵盤上。他還有很多事要做。二十七個房間，二十七繩子已經斷了。但繩子斷了只是第一步。們還在白盒子裡。他得一個一個把們拉出來。不是因為他能救們——他連林雪都還沒救回來。是因為他知道了。他看到了那些白房間，看到了那些蹲在角落裡的人影，看到了那個畫了兩年的窗戶。他不能再裝作不知道。就像他不能再裝作林雪只是“死了”，而不是被切開、被歸檔、被關進一個三天重置一次的白盒子裡。
凌晨三點十一分，他打開了P-0047的房間。那個完整度28%的人。車禍。恐懼迴路。歸檔。他給建了一把椅子。不是海邊，不是灶臺，只是一把很普通的木頭椅子，放在白房間的角落裡。椅背上搭著一條舊毯子。
花了大概四十分鐘才走到椅子旁邊。坐下來。把毯子蓋在膝蓋上。然後說了進白房間以來的第一句話。
“冷。”
林劫把的重置路徑也改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