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碼:燼》第15章 心碎與暴怒(1)

作者:LS金銀·1個月前

林劫不知道自己盯著那隻橘子看了多久。橘子皮上的橙是從灰底下滲出來的,像從傷口裡往外冒,慢得讓人心慌。林雪的殘影把它握在掌心裡,下輕輕擱在上面,像抱著什麼活說了“我的”之後就沒再出聲,只是握著,偶爾手指蜷一下,確認它還在。

窗外天已經亮了。鴿子在屋簷上咕咕,翅膀撲稜稜拍打鐵皮,遠有磁懸浮列車經過的嗡鳴。日燈管還在閃,那老化的燈管從昨晚就開始閃,閃得人心煩。林劫沒去換,不是因為懶,是因為他發現自己已經習慣了。習慣那一下一下的明暗替,像心跳,像呼吸,像某種他還活著而也在的證明。

沈易發了一條訊息。“三天沒出門了。你還好嗎?”

林劫看了一眼,把手機翻了個面扣在桌上。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回什麼。說我很好?說我把從白房間裡拉出來了但發現我搭的海不是的海?說我發現我一直以為自己在救其實只是換了個籠子?這些話打出來就刪了,刪了又打,最後什麼都沒發。

他把手機推遠,重新握住鼠。錨點環境的監測面板還開著,林雪的完整評分從昨晚到現在漲了一點,69%。離70差一口氣。他盯著那個數字看了一會兒,心裡說不上什麼滋味。每漲一個百分點都像是從石頭裡榨水,而離“完整”還差三十一個百分點。

然後他做了一件很久沒做的事。他把陳博士的實驗日誌重新打開了。不是林雪的那份——那份他幾乎能背下來。是別的。

編號P-0047。,二十八歲,車禍,死後約四小時送達實驗室。完整度31%。歸檔。杏仁核恐懼迴路提取功,用於緒刺激實驗。備註:實驗件在被提取後仍保留基礎緒反,對白噪音產生明顯迴避行為。建議延長觀察週期。

林劫的手指在控板上停住了。提取後。這三個字他之前看過,但沒往深裡想。現在他盯著這三個字,腦子像被人從後腦勺敲了一子。“提取”是什麼意思?不是掃描,不是複製,是提取。是把一個活著的東西從腦子裡挖出來拿走。然後還在。還在那個白房間裡,還能對白噪音產生迴避行為,還能害怕。只是再也說不出自己在怕什麼了。

他把P-0047的監控錄影調出來。不是即時畫面——的重置路徑被他改了之後,監控資料只保留二十四小時。他翻到昨晚的記錄。白房間,白,那個灰白的人影。沒有蹲著了。坐在他放的那把木頭椅子上,毯子蓋在膝蓋上,兩隻手放在毯子上面,一。像在等什麼。等重置不回來?等那扇窗?等有人跟說句話?

林劫把錄影關掉,開啟P-0039。那個完整度19%的中年男人。恐懼迴路被提取後,他只剩下蹲在角落裡的本能。但錄影裡,他站起來了。白房間的角落裡,他站起來了,面朝著牆壁,額頭抵在白牆面上。一。像在聽牆壁那邊有沒有聲音。

林劫一個接一個地看。二十七個房間,二十七個人影。有的蹲著,有的坐著,有的躺著,有的在緩慢地來回走。但所有人——所有人——都醒著。不是比喻,不是修辭。他們睜著眼睛。白的房間裡,白,白的牆壁。他們睜著眼睛,看著白

P-0112,那個畫窗戶的人。重置停了之後,畫在牆上的窗戶沒有被掉。但沒有再畫新的。站在那扇畫出來的窗戶前面,手指放在窗框的線條上,一。畫了兩年,七百多扇窗。現在有一扇真的了——不,是一扇不會消失的了。卻不畫了。就站在那裡,手指放線上條上,像在等窗戶開啟。

林劫把監控畫面一個一個關掉。關到最後一個的時候,他的手在發抖。不是因為冷。是因為他從頭到尾看完了二十七個被切碎片的人,而他們每一個人——每一個——都還保持著人的樣子。不是“殘缺”,不是“實驗編號”,不是“樣本質量中下”。是人。被切開,被提取,被歸檔,被關進白盒子裡。然後他們站起來,坐下去,畫窗戶,蓋毯子,聽牆壁那邊的聲音。他們沒有死。他們只是被拆散了。像一臺收音機被拆零件,每一個零件還在接收訊號,只是再也拼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林劫把手從鼠上拿開,放在膝蓋上。手指還在抖。他攥拳頭,指甲掐進掌心。疼。疼就好。疼能讓他不去想那些人影。不去想P-0039額頭抵著牆壁的樣子。不去想P-0112手指放在畫出來的窗戶上的樣子。不去想P-0047蓋著毯子、兩隻手放在毯子上面、一地等著的樣子。

他站起來,椅子刮過水泥地面,發出一聲刺耳的響。走到牆角,面對著那面裂了的鏡子。鏡子裡的人他差點沒認出來。頭髮油膩膩地在頭皮上,胡茬從下一直蔓延到結,眼眶凹進去,眼球上全是。他盯著那張臉看了幾秒鐘,然後一拳砸在鏡子旁邊的牆上。

疼。指關節的皮破了,珠子滲出來,在牆皮上留下幾個暗紅的點。他沒覺到。又砸了一拳。牆皮裂了,石灰簌簌往下掉。第三拳的時候,他停住了。不是疼停的,是眼淚。不是哭,是那種從胃裡翻上來的、堵在嚨口的、連呼吸都跟著發抖的東西。他咬著後槽牙,牙發酸,眼眶發脹,視線模糊一片。

林雪死後他沒哭過。葬禮上沒哭,看事故錄影沒哭,找到資料碎片的時候沒哭,把從白房間拉出來的時候沒哭。現在他站在地下室的角落裡,面對著裂了的鏡子,一隻手淋淋地垂在側,哭得像個傻。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種抑到極點的、從牙出來的息。像一隻被踩了尾的狗,想不出來。

不是因為難過。是因為他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他一直以為自己在復仇。追查“蓬萊計劃”,黑進陳博士的資料庫,找到林雪,修復的意識碎片,把從白房間裡拉出來——他以為這就是復仇。讓妹妹活過來,讓壞人付出代價。但他錯了。復仇是面對面的。是你殺了我妹妹,我殺你。是欠債還錢,殺人償命。是你在死後切開的腦子,我在你活著的時候切開你的。

不是坐在螢幕前,一行一行地看那些人的編號。不是給他們改重置路徑,不是給他們畫窗戶蓋毯子。那些是贖罪,不是復仇。他在替陳博士——不是替,是被迫的。因為他知道了,知道了就不能裝不知道。但他真正該做的是把那個製造這些白房間的人找出來。不是陳博士。陳博士死了。是陳博士背後的東西。是那個讓陳博士覺得切開一個人的腦子跟切開一顆捲心菜沒什麼區別的東西。是那個把“蓬萊計劃”從一個人腦子裡移植到一整個系統裡的東西。

林劫把手從牆上收回來。指關節的已經幹了,結暗紅的痂。他低頭看了看,像看別人的手。然後走回電腦前坐下來,了張紙巾,隨便,紙巾上留下一片淡紅的印子。他把紙巾團一團扔進垃圾桶,垃圾桶裡全是空咖啡罐和外賣盒子,紙巾團掉在上面,像一朵開錯了地方的花。

他重新握住鼠。手不抖了。不是因為不生氣了,是因為生氣換了一種形式。之前是燒的,現在不是燒,是涼的。像一塊冰從進胃裡,慢慢化開,變水,滲進管。他打開了一個新文件,游標在空白頁面上閃爍。打了三個字:“陳博士。”刪掉。又打了三個字:“蓬萊計劃。”刪掉。最後他打了一行字:“白房間的製造者。”游標在這行字後面一閃一閃的。

他知道白房間不是陳博士一個人造的。陳博士是刀,不是握刀的手。刀可以換,可以有很多把,但握刀的手只有一隻。那隻手在龍穹科技的最高,在龍系統的核心深,在那些把城市切明的表面和黑暗的底層的程式碼裡。

他以前不想那個東西。不是怕,是不想。復仇是一件很簡單的事——找到害死妹妹的人,讓他付出代價。簡單,直接,像一把刀捅進去。但“宗師”不是一個人,甚至不一定是一個東西。它是一套系統,一種邏輯,一個把人類意識當原材料的工廠。向一套系統復仇是沒有意義的,就像向一條河流復仇,因為它淹死了人。但河流不會自己改道,是人把它引到這裡的。那些人還活著,在瀛海市最高的大樓裡,喝著常溫加糖的式咖啡,看著窗外被他們切兩半的城市,覺得這一切都是必要的代價。

林劫把“白房間的製造者”這行字刪掉,重新打了兩個字。

“宗師。”

然後他開啟一個加資料夾。那是他幾個月前就開始建的,從黑進龍系統核心節點那天起,他就一直在往裡面扔東西。程式碼片段、網路拓撲圖、許可權節點列表、系統架構的薄弱環節。像一個人在收集柴火,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會點火,只是覺得有一天會用上。現在他知道了。不是“有一天”,是今天。不是“會用上”,是必須用上。

他開始翻那些柴火。凌晨一點十七分,他找到了一段龍系統的底層排程程式碼。不是核心程式碼,是最邊緣的那種,負責分配各個子系統之間的閒置算力。陳博士的“蓬萊計劃”用的就是這種“閒置算力”——不是方分配的資源,是從系統指出來的,像食堂阿姨給你打菜時從勺子上抖下去的那幾塊。沒人注意,沒人追究,積多,餵飽了一整個白房間的流水線。

凌晨兩點,他找到了“靈河”網路的一個備用接點。“靈河”是專門傳輸腦波和緒資料的專用網路,理隔離,高速加,被龍系統列為最高機。但他手裡有從陳博士實驗室裡竊取的金鑰碎片,一塊一塊,像從河底撈上來的碎瓷片。他把那些碎片拼在一起,拼出一個大致完整的許可權廓。能進去。不是大搖大擺地進去,是側著進去,像小,像老鼠,像所有不被邀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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