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點,他找到了一個名字。不是“宗師”,是另一個。沃爾特·陳的名字最後一次出現在龍系統的許可權日誌裡,不是作為實驗者,是作為實驗件。那個日期——他盯著那個日期看了很久。是他自己把自己上傳了,還是被上傳了?日誌沒有寫。只有一行記錄:“件P-0000。完整度:不適用。狀態:已融合。”
P-0000。不是零零一,是零零零。陳博士把自己變了蓬萊計劃的第零號實驗。不是死了,不是活著,是融合了。融進了龍系統的最底層,融進了那些分配閒置算力的程式碼裡,融進了那些把人類意識切碎片的流水線裡。他不是握刀的手,他也是刀。只是比別的刀更早被鑄造出來。
林劫盯著那行記錄,手不抖了,心也不跳——不是真的不跳,是跳得太快了反而覺不到。他找了幾個月的“宗師”,一直以為是一個坐在龍穹科技最高層辦公室裡的人,或者是一行離了人類控制的程式碼。現在他知道,兩者都是,兩者都不是。是一個把自己上傳進系統、然後被系統消化掉的人。像一條蛇吞了自己的尾,吞到最後,分不清哪裡是蛇哪裡是尾。
凌晨四點,沈易又發了一條訊息。“你還好嗎?我可以過來。”
林劫拿起手機,打了兩個字。“不用。”傳送。然後把手機翻了個面扣在桌上。
他繼續翻那些柴火。凌晨五點,天快亮了,他找到了一個後門。不是龍系統的後門——那個太難了,至要再給他半年。是“蓬萊計劃”的後門。陳博士把自己上傳之前,在系統裡留了一個維護介面,用他自己的生特徵加。他已經不是生了,沒有指紋,沒有虹,沒有溫。但他留在系統裡的那部分意識還記得自己的生特徵。像一個死人記得自己活著時門鎖的碼。
林劫可以偽造那個特徵。不是今天,不是明天,但可以。只要他弄到足夠的算力,足夠的時間,足夠的——
手機震了一下。不是沈易。是一個陌生號碼發來的影片檔案。檔名是一串數字:2024-11-17_23-47-03.4。林劫盯著那串數字,手指僵在螢幕上。2024年11月17日。林雪死的那天。23點47分。被送進陳博士實驗室的時間。
他點開了。
畫面很暗,然後亮了。是無影燈,那種手室裡用的圓形燈,白均勻地灑下來,把所有東西照一個平面。金屬檯面,不鏽鋼托盤,上面擺著械。他沒有看到林雪的臉,畫面只拍到檯面的一角。但他看到了一隻手。年輕人的手,指甲上塗著淡的指甲油,有一塊磕掉了,出底下原本的。那隻手搭在臺面邊緣,手指微微蜷著,像在握什麼東西。指甲裡有一點幹掉的料,藍,洗過但沒洗乾淨。
林劫認得太清楚了。林雪出事那天早上,在畫那幅海。藍調得太濃,洗筆的時候濺到手上,指甲裡嵌了一點,洗了兩遍都沒洗乾淨,說算了反正在指甲裡沒人看得見。
有人看得見。
畫面裡那隻手了一下。不是自主的,是被什麼東西牽引著。一探針,銀白的,比針灸針還細,從畫面邊緣進來,刺進的手腕側。不是刺進管,是刺進神經束。的大腦已經死了,但神經還活著。電流過探針啟用神經元,那隻手的手指蜷了一下,又開,像一隻蜘蛛被針釘在桌面上,還在。
林劫把手機放下了。不是不想看,是手抖得拿不住。他兩隻手按住桌沿,指關節發白,指甲掐進木頭裡。螢幕上的畫面還在繼續。探針從手腕移到了上臂,然後是肩膀,然後是脖子後面。每一針都刺進一個神經節點,啟用一組,記錄一組資料。的手臂抬起來又放下,手指蜷起來又開,頭像被什麼東西拽著往旁邊偏了一下。那些作沒有意義,只是在測試神經還通不通,像電工拿電筆牆裡的暗線,哪亮了哪就是好的。
林劫把手機拿起來繼續看。他必須看。不是因為他想看,是因為林雪的手被那些人過,他是唯一會替記住這件事的人。
23點52分。畫面切換了。不再是那隻手,是另一個角度。他看到了的後腦勺。頭髮被剃掉了一塊,出一片蒼白的頭皮,上面畫著幾條紫的標記線。一把手刀從畫面邊緣進來,刀尖抵在標記線的起點。
林劫把手機螢幕朝下扣在桌上。聲音還在繼續,某種溼漉漉的、被放大了的、不像任何活能發出的聲音。他把手機翻過來,關掉聲音。畫面還在繼續。刀尖沿著標記線劃開皮,珠子湧出來,被一塊紗布按上去吸乾。劃開,吸,劃開,吸。頭皮被掀開,出白慘慘的顱骨。
他把手機放下了,走到牆角,對著垃圾桶彎下腰。胃裡翻湧,乾嘔了幾下,什麼都沒吐出來。昨天到現在他只喝了幾杯咖啡,胃裡空得像被人攥的拳頭。直起,走回桌前,拿起手機。
顱骨被打開了。一塊圓形的骨片被取下來放在不鏽鋼托盤裡,旁邊是那幾探針。的大腦出來了。灰的,表面佈滿管,微微搏著——不是活著的搏,是探針電流刺激下的反應。像一塊被從貝殼裡剜出來的貝,離開了殼還在蠕。
探針刺進去了。第一,第二,第三。一共七,刺進不同的區域。海馬,杏仁核,前額葉。每一探針刺進去的時候,畫面都會抖一下。不是錄影裝置在抖,是的手在抖。不是的手,是那些被電流啟用的神經在讓的手抖。像提線木偶,線在別人手裡。
林劫把錄影關掉了。不是因為他看完了,是因為他看不完。不是因為承不住——他已經承了比這更多的東西。是因為他忽然發現自己在做一件很可笑的事。他坐在地下室裡,看著妹妹被人切開腦子,然後把錄影關掉,繼續寫程式碼。繼續修復的意識碎片。繼續給畫海,畫灶臺,畫橘子。像一個人站在車禍現場,不救護車,不去追肇事者,只是蹲在地上,把散落一地的零件一個一個撿起來,乾淨,擺整齊。
他不是在救。他是在收拾現場。
他把手機放在桌上,螢幕朝上。錄影還停留在最後一幀——探針陣列部署完的畫面。七銀白的針在的腦子裡,像七釘子釘在蝴蝶標本的翅膀上。
然後他開啟陳博士的檔案,找到所有參與過P-0089實驗的人員名單。主刀醫師,麻醉師,械護士,資料記錄員,腦電監測員。七個人。每一個都有名字,每一個都有公民ID,每一個都有家庭住址。他們沒有喝加糖式,他們只是上班,拿工資,回家吃飯睡覺。他們不覺得自己做了什麼特別的事。那一天和別的日子沒什麼不同。切開一個年輕人的頭顱,探針刺進去,資料提取出來,歸檔,下班。也許回家的路上還買了菜,還接了孩子放學,還跟人說今天工作累的。
林劫把名單存下來。不是存進“雪兒”資料夾,是存進另一個資料夾。那個資料夾之前一直沒有名字,現在他給它起了一個名字。不是“復仇”,不是“名單”,不是任何能讓他事後否認自己意圖的字。
他給它起名“陳博士”。
不是因為這些人都是陳博士,是因為陳博士已經死了。他們還沒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