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易是在凌晨四點半接到那條訊息的。
不是林劫發的,是安雅。加通道,三層跳板,偽裝垃圾郵件躺在草稿箱裡。容只有一行字:“你那個朋友不太對勁。去看一眼。”
沈易盯著螢幕看了幾秒鐘,然後把筆記本合上,開始穿外套。他沒有問“哪個朋友”,也沒有問“怎麼不對勁”。他跟林劫認識的時間不算長,但足夠讓他學會一件事:林劫不出聲的時候,往往是他離懸崖最近的時候。安雅那隻狐狸,從來不會為別人免費心。發這條訊息,要麼是擔心林劫死得太早對沒好,要麼是林劫正在做的事可能會波及到。哪種都不是好訊息。
鏽帶區凌晨的風帶著鐵鏽味和垃圾焚燒的焦臭。沈易把衛帽子拉低,沿著廢棄廠房的影往裡走。林劫租的那間地下室在一棟爛尾樓的負一層,樓道里沒有燈,應急指示燈早就被人把燈泡擰走了。他用手機螢幕的微照著路,一步一步踩下去,腳步聲在空的樓道里彈來彈去。
門沒鎖。不是忘了鎖,是門框被什麼東西撞歪了,鎖舌卡不住。沈易站在門口,過門看見裡面的——不是日燈,是好幾塊螢幕同時亮著的那種冷白的,把人影切一塊一塊的。
林劫坐在螢幕前面,背對著門。椅子旁邊地上散著幾團沾的紙巾,牆上有個凹坑,凹坑邊緣有幾道暗紅的痕。
沈易沒出聲。他靠在門框上,從口袋裡出一盒煙,出一點上。煙霧在螢幕裡慢慢散開,像往一杯清水裡滴了墨。
“名單上幾個人?”他問。
林劫的肩膀了一下,像是被人從很遠的地方了一聲。過了一會兒才回答,聲音沙得像砂紙刮過鐵皮:“七個。”
沈易吸了一口煙。“七個什麼?”
“七個人。切開腦子的人。”
沈易把菸灰彈在地上。他想起自己第一次見到林劫時的形——那是在暗網的一個加論壇上,林劫用一串利用程式碼當敲門磚,乾淨利落得像外科手。他當時覺得這個人冷,不是冷漠的冷,是那種把所有的熱都在一的冷,像焊槍的火焰,外面看著只是一束藍白的,到才知道能燒穿鋼板。現在那把焊槍對著的不是系統,不是程式碼,是七個人的名字。
“你打算怎麼辦?”沈易問。
“不知道。”
“不知道?”
林劫的手從鍵盤上拿開,放在膝蓋上。沈易看見那隻手的指關節破了皮,跡已經幹暗紅的痂,和鍵盤隙裡的灰塵混在一起。“我本來知道的,”林劫說,聲音很輕,“我看完錄影之後,知道了。每一個人,從主刀醫師到資料記錄員,名字,ID,住址。我打算一個一個找過去。”
“然後呢?”
“然後我不知道。”林劫的手攥拳頭,又鬆開,指關節的痂裂開一道,新鮮的珠子滲出來。“我坐在這裡想了很久,想他們每一個人切開腦子的時候在做什麼。主刀醫師可能在聽音樂。麻醉師可能在想著下班後去接孩子。械護士可能在想中午食堂吃什麼。資料記錄員可能打了個哈欠,腦電監測員可能在跟同事發訊息抱怨今天加班。他們每一個人都有自己的人生,有孩子,有人,有想吃的午飯,有下班後要去的超市。他們不是惡魔,他們只是上班。”
沈易沒有說話。煙在指間慢慢燃,菸灰蓄了一長截,自己掉下去,碎在地上。
“我以前覺得復仇很簡單。”林劫的聲音像從水底傳上來的,“你殺了我妹妹,我殺你。欠債還錢,殺人償命。但錄影裡那隻手——指甲裡有一點藍料,那天早上畫畫時沾的,洗了兩遍沒洗乾淨。那隻手被探針刺進去的時候抖了一下。不是在抖,是電流在抖。已經死了,但的手還在抖。”他把那隻破了皮的手抬起來,低頭看著。“我要是去找那七個人,把他們一個一個——我跟陳博士有什麼區別?”
沈易把菸頭扔在地上,踩滅。“所以你就在這兒砸牆?”
“牆不會疼。”
沈易走過去,把林劫的椅子轉過來。螢幕的從側面照在林劫臉上,眼眶凹進去,顴骨凸出來,乾裂起皮,下上的胡茬像砂紙。眼睛是紅的,但沒有眼淚。沈易忽然想起林劫修復林雪意識碎片的那些夜晚。這個人可以連續幾十個小時不睡覺,把一塊一塊的資料碎片從資料庫的角落裡挖出來,拼回去,像拼一幅被撕碎了一千次的畫。他修復那些碎片的時候手從來不抖。現在他的手在抖。
“你知道墨影那邊怎麼說嗎?”沈易拉了一把椅子坐下來,“他們知道了。”
林劫的眼神了一下。
“你把‘彼岸花’資料庫的殘缺重置路徑全改了,這事兒瞞不住。”沈易的聲音不高,像在說一件跟自己關係不大的事,“墨影高層昨晚開了個會。討論的主題是:林劫這個人,到底是資產還是負債。”
“結論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