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亮的時候，林劫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牆角那面被他砸出凹坑的牆前面。凹坑邊緣的石灰還在地面上散著，他蹲下去，把那些碎渣一點一點撿起來，放進手心裡。碎渣是涼的，帶著牆的氣。他把它們攥在掌心裡攥了一會兒，然後放進了垃圾桶。
沈易靠在門框上看著他做這些事，沒有說話。他認識林劫這麼久，見過他寫程式碼，見過他黑進系統，見過他盯著螢幕幾十個小時不睡覺。沒見過他撿牆皮。這不是那個把“蓬萊計劃”撕開一道口子的林劫，這是一個剛學會怎麼不讓自己的手往牆上砸的人。
“墨影那邊，我去說。”沈易說。
林劫把手上的石灰拍掉。“說什麼？”
“說你不是變數，不是資產，不是負債。說你只是一個——”沈易停了一下，像在挑一個準確的詞，“只是一個發現籠子裡關著人、就沒辦法轉走開的人。”
林劫沉默了一會兒，走回電腦前坐下來。螢幕上錨點環境還開著，林雪的殘影坐在木桌旁邊，手裡握著那隻橘子。完整評分還卡在69%，像一刺紮在裡，拔不出來也按不進去。他盯著那個數字看了幾秒鐘，然後把錨點環境最小化了。不是不看了，是看之前他得先做一件事。
“沈易。”他說。
“嗯。”
“幫我查一下，墨影部有沒有做過一件事——不是攻擊系統，不是竊取資料，是把人從系統裡撈出來。”
沈易把菸頭掐滅。“你指的是那些殘缺？”
“不是殘缺。”林劫的聲音很平靜，像在糾正一個錯了的名字，“是那二十七個人。”
沈易沉默了一會兒。“墨影沒有。墨影一直在做的事是攻擊系統本——癱瘓節點，曝醜聞，破壞龍系統的公信力。沒有人想過要把白房間裡的人救出來。不是不想，是做不到。重置機制、加協議、意識碎片的穩定——這些技門檻太高了。”
“現在呢？”
“現在你把重置路徑全改了。那道門檻沒了。”沈易走過來，拉了一把椅子坐下，椅刮過水泥地面，發出一聲響。“但把人從白房間裡拉出來只是第一步。拉出來之後呢？你給他們一個海邊？一個灶臺？一把椅子？你能給林雪搭錨點環境，是因為你記得的記憶。其他二十六個人，你連他們什麼都不知道。”
林劫的手指放在鍵盤上，沒有敲下去。沈易說的是對的。他可以把那二十六個殘缺從白房間裡拉出來，切斷重置機制，給他們畫窗戶、蓋毯子、放椅子。但那些窗戶是他記憶裡的窗戶，毯子是他記憶裡的毯子，椅子是他記憶裡的椅子。不是他們自己的。他們待在他搭建的牢籠裡，跟待在陳博士的白房間裡，本質上沒有區別——只是籠子的從白變了別的。
“我想錯了一件事。”林劫說。
“什麼？”
“我以為我在救。把從白房間裡拉出來，給海邊，給灶臺，給橘子。但那隻橘子是我剝的，那片海是我沒帶去的海，那個灶臺是我記得的灶臺。每一件東西都在告訴——你不完整，所以我來替你決定你該記得什麼。”他把那隻破了皮的手放在膝蓋上，指關節的痂已經凝住了，暗紅，像生鏽的鐵。“站在我搭的海邊，看著我放的灶臺，握著我剝的橘子，然後說‘不對’。我那時候覺得是在說海不對、灶臺不對、橘子不對。後來我想了一夜，不是在說那些東西不對。是在說——我不應該被關在任何人搭的世界裡。哪怕是我哥搭的。”
沈易沒有說話。窗外天已經亮了，灰白的從地下室的窄窗進來，落在水泥地上，和螢幕的冷白摻在一起。遠有早班磁懸浮列車經過的嗡鳴聲，鴿子在屋簷上咕咕。
“解放。”林劫忽然說。
“什麼？”
“不是修復，不是重建，不是讓變回活著時候的樣子。”他抬起頭，眼睛裡有，但眼神是清的，像渾濁的水沉澱了一夜之後，底下的部分。“是讓自己決定。想留在海邊就留在海邊，想回到白房間就回去，想消失——就消失。”
沈易把煙盒從口袋裡掏出來，出一，在手指間轉了兩圈，沒有點。“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你花了幾個月把從資料廢墟里挖出來，一塊碎片一塊碎片拼回去。現在你說，可以走。”
“我知道。”
“你得了？”
林劫低下頭，看著自己破了皮的手指。指甲裡那點乾涸的跡還在，已經發暗了。“不了。但不是我不得了的問題。是從始至終沒有選擇過。被撞死的時候沒有選擇，被切開腦子的時候沒有選擇，被關進白房間的時候沒有選擇。現在我把拉出來了，如果我替選了——留在海邊，留在我搭的世界裡——我跟陳博士有什麼區別？”
沈易把煙叼在裡，沒有點。兩個人沉默了很久。螢幕上錨點環境最小化的圖示在工作列裡安靜地待著，海浪聲從音箱裡傳出來，很輕，沙沙的，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掃地。
“你打算怎麼做？”沈易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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