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劫把最後一行程式碼敲完，手指懸在回車鍵上，遲遲沒按下去。
他面前那塊螢幕被分了兩半。左邊是他給林雪搭的那個虛擬空間——一間照著記憶裡們兄妹倆住過的老公寓復刻出來的屋子，從百葉窗的隙進來，灰塵在柱裡緩慢翻湧。右邊是“彼岸花”資料庫的口，那個漆黑的資料深淵裡，林雪的殘影正困在某個角落，機械地重複著一段沒有終點的噩夢。
他管那間虛擬屋子“錨點”。
按照“墨影”那個瘦高個理論員給的說法，數字意識如果沒有外部參照，就像溺水的人抓不住浮木，稍微一就會碎更小的碎片。得給一個悉的環境，讓自己的意識殘片辨認出“這是屬於我的東西”，才有可能把從那潭死水裡一點點拉出來。
說白了，就是拿記憶給搭座橋。
可這座橋到底穩不穩固，橋那頭還剩多東西能走過來，誰心裡都沒底。整個人類歷史上大概也沒幾個人幹過這種事——從一個瘋了的數字神手裡，把死人腦子裡剩的那點電磁痕跡出來。
林劫的手終於落了下去。
回車鍵發出一聲悶響。
加通道建立的那一刻，他後背上那層冷汗已經冒出來了。不是怕“宗師”發現——他對自己搭的跳板鏈路還有點信心——而是某種更原始的東西。像一個人半夜站在廢棄太平間的門口，知道門後面是自己親手埋進土裡的人，卻還得手去推那扇門。
連線建立。
左側螢幕上的虛擬公寓裡，燈自亮了起來。
右側的黑深淵裡，一個極微弱的訊號開始閃爍，像沉在深井底部的螢火蟲。
林劫把神經介面的增益調高了兩檔，手指在控板上，小心翼翼地控著檢索範圍。他不敢用大範圍的掃描協議，“彼岸花”的監控模組雖然老舊，但對異常流量敏得像被捅了窩的馬蜂。他只能用最笨的辦法——模擬常規的系統維護程序，在資料庫裡一個扇區一個扇區地翻。
翻到第七個扇區的時候，他找到了。
不，準確地說，是找到了一個匹配林雪生特徵簽名的資料簇。
它蜷在資料庫最底層的一個角落裡，被一堆失敗實驗的廢資料包裹著。積比他上次看到時又小了將近百分之十五，結構更加鬆散。那些代表記憶和人格的後設資料已經碎得不樣子，相互之間的邏輯關聯斷了大半。
林劫盯著那個資料簇的拓撲圖，嚨裡像堵了塊燒紅的炭。
拓撲圖上最集的那一小塊區域，正在以一個固定頻率微微跳著。他把那團資料放大，分離出它的底層指令迴圈，然後看到了在迴圈裡做的那件事。
在一個純白的房間裡。
坐著。
膝蓋抱在前。
裡反覆唸叨著同一句話。
上一次他看到這裡時，那些被系統加過的音訊資料他解不開。這一回他帶了專門編寫的解析外掛，只花了不到二十秒就完了破解。
音響裡傳出一個破碎的、斷斷續續的聲。
“……不該……不該在這裡……我不該在這裡……”
聲音很輕，像從很深的夢裡出來的囈語。但林劫還是一瞬間就認出來了。
那是林雪的聲音。
他的手指在控板上抖了一下，游標跟著晃了晃。他閉了閉眼，然後睜開，把左側那間虛擬公寓的引數做了最後一次微調——把茶几上那個以前總擺弄的陶瓷小貓擺件的角度，挪到了習慣放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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