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易數到第三遍的時候,手指尖還是冰的。
不是冷,是那種往腳底板沉、指尖發麻的冰。螢幕上,代表節點總數的數字停在了一個讓他胃裡翻騰的位置:七百四十三。就這些了。從接近五十萬到這個數,用了多久?半天?覺像過了一輩子。
剛才那波“燈塔”協議的資料風暴,把最後那點家底燒了個乾淨利落。現在地圖上一片死寂的灰,只有角落裡三兩個綠點,每隔幾分鐘才敢巍巍地閃一下,像重症監護室裡的心跳監視儀——還活著,但也就剩口氣了。
“林哥,”沈易對著通訊頻道開口,聲音沙得自己都陌生,“‘燈塔’……執行完了。能發出去的,都發出去了。剩下的……”
他頓了頓,嚨發。
“剩下的節點,按你的命令,進最深潛伏。訊號強度調到了最低,心跳間隔拉長到……三百秒。它們現在是‘石頭’了,除非被理挖出來,否則系統應該掃不到了。”
頻道那頭沉默著。只有電流細微的嘶嘶聲,像蛇在爬。
沈易等了幾秒,沒等到回應,只能繼續說下去,每個字都像在往外掏臟:“馬雄那邊……剛接到最後一條斷斷續續的訊息。他們那個三人小組,從排水管鑽出來了兩個,重傷。帶隊的那個……沒出來。其他人,暫時還沒訊息。西區商業街那隊,失聯超過四十分鐘了。海大橋控制塔那邊,有炸和火聲,後來……靜默了。”
他抱著,眼睛盯著螢幕上那些代表著馬雄小組的紅點。一個個,要麼暗了,要麼在瘋狂閃爍幾下後,徹底熄滅。每滅一個,他心就往下沉一截。那不是數字,是活生生的人。是他在鏽帶見過的、罵罵咧咧但會分他煙的漢子。現在,他們可能就倒在哪個骯髒的小巷,或者被堵在某個燃燒的建築裡。
“我們……”沈易了乾裂的,“我們損失很大。”
“知道。”
林劫的聲音終於傳了過來。兩個字,平平的,沒什麼起伏,但沈易聽出了一種更深的東西,像是什麼被徹底垮了之後,剩下來的、純粹的沉重。
“沈易,”林劫接著說,語速很慢,彷彿每個字都要在腦子裡過篩子,“我們現在手裡還剩什麼?除了那幾塊‘石頭’。”
沈易快速掃了一眼自己面前的簡陋清單。“核心的伺服陣列還在,但不敢開機,輻訊號太強。行式解碼剩三臺,電量都不滿。加通訊中繼……還有兩個預設的理節點能用,但距離很遠,訊號延遲會很高。現金……不多了。裝備損耗清單我發給你。”
清單傳了過去。林劫那邊又是沉默。沈易能想象他此刻的樣子——一定坐在那片昏暗裡,螢幕的映著他沒什麼的臉,眼睛盯著那些目驚心的數字和“損壞”、“失”、“耗盡”的標籤。
過了大概一菸那麼長的時間,林劫的聲音再次響起,這次帶上了一點決斷的冷。
“啟‘斷尾’協議。”
沈易心裡咯噔一下。‘斷尾’協議,那是制定之初就沒人想真正用到的最後方案。意味著放棄幾乎所有非核心資產,切斷大部分對外聯絡,人員徹底分散匿,像壁虎一樣,自斷其尾,只求主能鑽進最深的隙裡活下去。
“林哥,”沈易忍不住說,“真要走到這一步?那些伺服,那些裝置,還有我們在城裡佈置的備用安全屋……都放棄?”
“不放棄,等著‘宗師’或者獬豸順著網線過來,把我們連鍋端嗎?”林劫反問,聲音裡聽不出怒氣,只有疲憊的理智,“‘燈塔’已經把我們最後的位置暴了一大半。他們現在一時被城裡的子絆住手腳,等他們緩過勁,第一件事就是清掃所有已知的、和我們有關的據點。那些東西,留不住了。”
“可那是我們花了多心……”
“心比命重要?”林劫打斷他,語氣重了些,“沈易,阿哲死了。馬雄的人死了不知道多。城裡因為我們的‘崩壞序曲’,死了更多無辜的人。我們沒資格再心疼‘心’了。現在要做的,是讓還活著的人,能繼續活下去。活下去,才有以後。”
沈易不說話了。他到眼眶發熱,趕低下頭,用力眨了眨眼。阿哲的臉在腦海裡一閃而過,笑嘻嘻的,說他這次任務回來要請所有人喝酒。酒再也喝不上了。
“明白。”沈易從嚨裡出兩個字。
“執行,”林劫的指令開始一條條下達,清晰而冷酷,“第一,伺服陣列,啟理銷燬程式。不是格式化,是熔燬。用我們準備好的高溫燃燒劑和強磁鐵,把碟和核心晶片徹底變一堆廢鐵和磁。執行時間,三十分鐘後。”
“第二,所有非核心的電子裝置,包括多餘的通訊材、備用電腦、甚至一些不那麼重要的駭客工,全部拆除電池和儲存部件,分散丟棄到城市裡不同的水域——下水道、排汙口、鏽帶的臭水。讓它們被理隔絕,或者被自然腐蝕。”
“第三,人員。你,我,還有我們知道的、還活著的、可信的‘墨影’技員,名單上就那七八個人了。各自領取一份新的、獨立的份包和最低限度的生存資。之後切斷橫向聯絡,只通過預設的、單向的、極其謹慎的方式接收我的指令。沒有指令,就徹底靜默,像普通人一樣活著,忘記自己是誰,忘記做過什麼。”
沈易飛快地記錄著,手指有些抖。這意味著他們將失去幾乎所有聯絡,變一座座孤島。他不知道其他人能不能做到,他自己……心裡都沒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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