螢幕上的畫面很模糊。
是那種訊號極度不穩定導致的模糊,像隔著一層晃的、油膩的水。但再模糊,也能看清基本的東西——白的床單,床上躺著的人,圍著床的幾個穿著淡藍服的影,還有床邊那臺小小的、螢幕已經暗下去的簡易監護儀。
林劫的視線死死釘在那個暗下去的螢幕上。就在三十秒前,那裡還有一條微弱的、起伏的綠線。現在,是一條筆直的、沒有任何生機的橫槓。
他認得那個簡易監護儀。掌大小,最老式的型號,靠電池供電。是醫生們從“崩壞”降臨後的廢墟里翻出來的古董。它出現在畫面裡,本就意味著最糟糕的況——醫院的主要系統全癱了,他們只能用這種東西。
畫面裡,那個一直站著、背對著鏡頭的醫生(張醫生,林劫從之前斷斷續續的對話中捕捉到了這個稱呼)緩緩停下了按口的作。他的手臂在抖,幅度很小,但林劫看得見。醫生抬起手,抹了一把臉,作很慢,像是關節生了鏽。然後,他直起,向後退了兩步,脊背撞在冰冷的牆壁上,就那麼慢慢地、像掉了骨頭一樣坐下去。
林劫看見醫生抬手捂住了臉。手指用力掐進頭髮裡,手背上青筋凸起。
然後,畫面裡的護士長走了過來,作很輕,很慢。從旁邊拿起一張潔白的、在昏暗線下顯得有些刺眼的床單,抖開,慢慢地、小心地蓋過了床上老人的臉,蓋過了他花白的頭髮,蓋過了他不再起伏的口。最後,白床單的邊緣垂下來,遮住了一切。
一個生命,就在這塊白布下面,被宣告終結。
沒有宣佈死亡的電子音,沒有自記錄的死亡時間。只有一片抑的、帶著回聲的寂靜,被遠其他病房約傳來的哭喊和警報襯得更加死寂。
林劫的呼吸屏住了。嚨裡像塞了一團浸了水的棉花,又冷又重,堵得他發不出任何聲音,也吸不進一空氣。他死死盯著那塊白布,彷彿能過糙的織纖維,看到下面那張平靜(或者說麻木)的臉。
他想移開視線,但眼球像是被釘在了螢幕上。他想關掉這個該死的監控視窗,但手指懸在鼠上方,僵得不聽使喚。
就在這時,鏡頭似乎被誰無意中了一下,微微偏轉了一點角度。於是,林劫看到了之前被床尾擋住的、跪在角落裡的人。
是個人,看起來四十多歲,頭髮凌,穿著居家的睡,外面胡套了件外套。癱坐在地上,背靠著冰冷的牆壁,眼睛瞪得極大,直勾勾地盯著那張剛剛被蓋上白布的病床。的張開著,卻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只有口在劇烈地起伏,像離了水的魚。
就那麼看著,看了大概有五六秒鐘。時間彷彿凝固了。
然後,第一聲嗚咽從嚨深了出來,很輕,像被什麼東西掐住了脖子。接著,那嗚咽猛地炸開,變了一聲撕裂般的、完全不調的嚎哭。
“爸——!!!!”
一個字,用盡了全的力氣,帶著,帶著破碎的絕,狠狠砸在死寂的病房牆壁上,又反彈回來,撞進林劫的耳,震得他腦子嗡嗡作響。
人猛地撲向病床,但被旁邊的護士死死抱住了。掙扎,雙手在空中胡地抓撓,想去扯那塊白布,腳在地上蹬踹,鞋子掉了一隻。哭喊著,語無倫次:“爸你睜開眼啊……你看看我啊……我們馬上就到了……堵車……橋堵死了啊爸!!”反覆唸叨著“堵車”,好像那是殺死父親的元兇。
林劫到自己的心臟猛地,像被一隻冰冷的手攥住了,狠狠一。疼,尖銳的,冰冷的疼。
堵車。高架橋。鋼鐵墳場。他製造的混。他親手按下的“崩壞”啟鍵。
這個老人的兒,大概和他被困在車流裡的白領李明一樣,被堵在了來醫院的路上。也許只差幾分鐘,也許只差幾百米。但就是這點距離,在完全癱瘓的通系統面前,了無法越的天塹。沒能見到父親最後一面。而的父親,或許因為搶救延誤,或許因為資訊缺失,或許僅僅是因為失去了那套系統的支援,沒能等到。
“不……不是……”林劫嚨裡發出嘶啞的氣音,像破損的風箱。他想否認,想告訴自己這是系統本脆弱導致的,是“宗師”的錯,是這座城市的錯。但那個人的哭聲,那張蓋著白布的床,那個醫生崩潰坐的影……所有這些畫面,都像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他的視網上,燙進他的意識深。
他製造了混,證明系統會崩潰。而這個老人,還有此刻這座城市裡不知多個像他一樣的人,就了這場“證明”最直接的代價。他們不是數字,不是“可接的損耗”,是會哭會喊會絕的活生生的人。他們的命,有重量。
螢幕上的畫面還在繼續。人哭到幾乎昏厥,被護士和聞訊趕來的其他家屬攙扶著,拖出了病房。那個簡易監護儀被拔掉了線,螢幕朝下扣在推車上。張醫生還坐在牆角,雙手捂著臉,肩膀在輕微地聳。有護士走過去,遞給他一瓶水,他擺了擺手,沒接。
林劫猛地抬手,狠狠砸在了面前的金屬控制檯上。
“砰!”
一聲悶響。手背傳來劇痛,但他覺不到。疼痛是好的,至是真實的,能稍微過心底那片冰冷的、不斷下墜的虛無。
他抖著手,關掉了那個病房的監控畫面。彷彿這樣就能關掉那哭聲,關掉那塊白布,關掉那份沉甸甸的、名為“死亡”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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