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於到了母親住的那棟樓。樓下圍著幾個人,正在焦急地說著什麼。老周心裡一沉,撥開人群衝進單元門。樓道里很暗,應急燈壞了。他黑爬上三樓,用力拍打母親的房門。
“媽!媽!開門!是我!”
裡面沒有回應。只有死一般的寂靜。
老周的心跳得像要衝出腔。他想起母親有在門口地毯下放備用鑰匙的習慣(說過多次這樣不安全!)。他抖著手過去,果然到了冰冷的金屬。他用鑰匙開門,手抖得對了好幾次才進鎖孔。
門開了。一悉的、老人房間特有的氣味撲面而來,還混合著一……難以形容的沉悶。
“媽?”老周的聲音在發抖。
他衝進臥室。母親躺在床上,蓋著被子,看起來很平靜,像是睡著了。但臉是一種不祥的青灰。床頭櫃上,倒著一個空水杯,還有幾顆散落的、悉的藥片。
“媽!”老周撲到床邊,手指抖著去探母親的鼻息。
沒有。一也沒有。
他又去頸脈,冰涼,沒有任何搏。
母親的已經有些僵了。
“不……不會的……媽你醒醒……你看看我啊媽……”老周的聲音變了調,他搖晃著母親的,但那雙閉著的眼睛再也沒有睜開。
他看到了母親手裡攥著的東西——是那個老式的、帶急呼按鈕的老年手機。按鈕被按了下去,但手機螢幕是黑的,沒電了。旁邊扔著那個需要連線無線網路才能工作的、方配發的健康監測手環,也早就因為斷網而停止了工作。
母親是到不舒服,想求救,但裝置全部失靈。試圖吃藥,但也許因為慌,也許因為病突變,沒來得及。就這麼一個人,躺在這間突然變得與世隔絕的屋子裡,在無聲的絕中,慢慢停止了呼吸。
老周癱在地,背靠著冰冷的床沿。他沒有像ICU裡那個人那樣嚎啕大哭。他只是張著,嚨裡發出“嗬嗬”的、氣般的聲音,眼淚無聲地洶湧而出,瞬間糊了滿臉。他看看母親青灰的臉,看看手裡那個沒電的老年手機,又看看窗外混的街道。
一種巨大的、冰冷到骨髓的茫然和憤怒淹沒了他。他該恨誰?恨那個失靈的系統?恨這場莫名其妙的崩潰?還是恨自己,為什麼沒能早一點,再早一點過來?
他忽然想起不久前在網路上偶然瞥見的、關於“熵”和“崩壞行”的隻言片語。當時他覺得那是恐怖分子的瘋話。可現在,看著死去的母親,看著這個失去一切“智慧”協助後瞬間變得脆弱無助的世界,一個可怕的念頭不控制地冒出來:
如果……如果那個“熵”沒有發攻擊,如果系統沒有崩潰,母親的呼救訊號是不是就能發出去?自派藥系統是不是就能及時提醒?救護車是不是就能趕到?
這個念頭像毒蛇,一口咬在他的心上。恨意有了一個模糊的、遙遠的指向。但更多的,是深骨髓的冰冷和無助。他連恨,都找不到一個確切可的件。
林劫過那個模糊的通攝像頭,看到了老周失魂落魄地走出單元門,踉踉蹌蹌,像一被走了靈魂的軀殼,消失在街角。他沒有看到老周母親死去的畫面,但他看到了老周的表,看到了他手裡攥著的、沒電的老年手機,看到了那棟樓的黑暗。
足夠了。他能拼湊出發生了什麼。
又一個。又一個因為這場混而死去的人。這一次,死在家裡,死在孤獨和求救無門中。
死亡的重量,在這一刻不再是象的概念。它變了ICU裡那塊白布下的廓,變了老周母親床上那冰冷的,變了這座城市各個角落裡,可能正在發生的、無數未被鏡頭捕捉到的無聲悲劇。
林劫到一陣劇烈的噁心。他猛地彎腰,乾嘔起來,但胃裡空空如也,只能吐出一些酸水。冷汗瞬間溼了後背的衫。他扶著控制檯,大口息,眼前陣陣發黑。
“不是……我不是……我沒想……”他語無倫次地喃喃自語,像是在辯解,又像是在說服自己。
但理智冰冷地告訴他:你想了。你做了。你按下了那個按鈕。你知道會造混,你知道會有人死。你只是……沒有親眼看到,沒有真切地到這份“重量”。
現在,你到了。
沉重的,粘稠的,帶著腥味和絕哭嚎的,死亡的重量。它在他的肩膀上,在他的口,得他幾乎要跪倒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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