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陳的包子鋪,開在街角已經十五年了。
十五年前的老陳,還小陳,跟著師傅學手藝,凌晨三點起床和麵,五點上蒸籠,六點準時開門,熱騰騰的蒸汽混著香能飄出半條街。那時候收錢用鐵皮盒子,叮叮噹噹的幣,皺的紙鈔,沾著油漬。後來城市“升級”了,龍系統來了,鐵皮盒子收進了屜深。先是掃碼支付,後來是人臉識別,再後來是老顧客的月度信用自扣款——連“支付”這個作都省了,系統知道你每天早上會買兩個鮮包一杯豆漿,到月底直接從你賬戶划走,準到分,連零頭都不用找。
老陳也習慣了。他甚至覺得方便,不用找零,不用防假鈔,賬目清清楚楚。他的小鋪子也接了“小微商戶智慧管理終端”,進貨、盤點、報稅、甚至據歷史資料預測明天該做多包子,系統都會“建議”。他只要專心和麵、調餡、看著火候就行。
今天凌晨三點,老陳像往常一樣起床。和麵機沒靜——停電了。他罵了句娘,改手工和麵,累出一汗。五點上蒸籠,老舊的燃氣灶火苗忽大忽小,蒸了快一個小時,包子才勉強有要的樣子。他心慌,眼皮跳,總覺得哪兒不對勁。
六點,他拉開卷簾門。街上比平時安靜太多,沒有無人機送餐的嗡嗡聲,沒有懸浮公過的輕響。幾個早起遛彎的老頭老太太站在街邊,茫然地張著不亮的紅綠燈。
第一個顧客來了,是個臉的白領,邊看手腕上不顯示任何資訊的智慧表邊急匆匆走來。“老陳,兩個菜包,快點兒,要遲到了……”他習慣地站在店鋪招牌下的識別區前,仰起臉。
什麼都沒發生。識別區的綠燈沒亮,提示音沒響。
白領愣了一下,又站近了些,仰了仰頭。
還是沒反應。
“老陳,你這機壞了?”白領皺眉。
“啊?不、不能吧?”老陳在圍上了手,湊過去看那個小小的識別屏。螢幕是黑的。“可、可能是早上停電,還沒啟?”
“那掃碼呢?”白領拿出手機。
老陳趕把印著二維碼的塑膠牌拿出來。白領用攝像頭對準,掃了半天,手機螢幕上的支付應用一直轉圈,然後提示“網路連線失敗”。
“搞什麼啊……”白領煩躁地重新整理,還是不行。他看了眼時間,更急了。“現金!現金總有吧?”
現金?老陳愣住了。他有多久沒過現金了?屜裡那個鐵盒子,估計都生鏽了吧?他手忙腳地拉開屜,在一堆雜裡翻找,終於找到了那個蒙塵的鐵盒。開啟,裡面只有幾個不知道哪年留下的、髒兮兮的五一塊幣,還有兩張破損的一元紙幣。
“這……這不夠找啊……”老陳看著白領遞過來的一張紅百元大鈔,傻眼了。他本沒準備零錢。
“那你到底賣不賣啊?”白領後又來了幾個人,都等著買早餐。
“賣!賣!可我沒零錢找……”老陳急得冒汗。
“我先拿包子,錢回頭給你!”白領也顧不上那麼多,抓起兩個包子就往包裡一塞,急匆匆跑了,“記我賬上!”
“哎!你……”老陳想喊住他,人已經跑遠了。回頭賬?怎麼記?系統壞了,他連這人啥,信用賬戶是啥都不知道。
第二個顧客是老太太,出個老舊的錢包,裡面倒是有零錢,付了賬。老陳把皺的紙幣塞進圍口袋,覺像回到了十五年前。
第三個、第四個……問題接踵而至。有人只有電子賬戶,沒帶現金。有人帶了現金,但老陳找不開。有人想用智慧手環“一”,裝置沒反應。有人提議“我微信轉你?”——然後發現手機本沒網。
小小的包子鋪門口很快堵了一小群人,吵吵嚷嚷。不滿、焦慮、還有著肚子的煩躁,在熱騰騰的蒸汽中發酵。
“老闆你到底做不做生意啊?”
“這都什麼年代了,連個電子支付都搞不定?”
“我趕著上班呢!孩子等著吃早飯上學!”
“系統是不是又崩了?昨天就聽說出大事了……”
老陳一邊笨拙地試圖用心算和記憶“記賬”,一邊應付著各種詢問和抱怨,手忙腳,滿頭大汗。他覺自己像個突然被扔回古代的傻瓜,連最基本的“賣包子”都不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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