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粘稠的，帶著鐵鏽和腥味的黑暗，從四面八方湧過來，不是包裹，是灌。從耳朵，從鼻孔，從每一個孔往裡灌。林劫想喊，嚨裡堵滿了那種黑暗，發不出聲音。他覺自己在下沉，不是墜落，是被什麼東西拖拽著，沉向一個沒有的、但能聽見無數聲音的地方。
起初是嗡嗡聲，像隔著很厚的水。然後聲音漸漸清晰起來。
是哭聲。很多人的哭聲。抑的，尖利的，嘶啞的，絕的。男人的，人的，老人的，孩子的。這些哭聲糾纏在一起，擰一冰冷的繩索，勒住他的脖子，慢慢收。
他猛地睜開眼——如果那算是“睜開”的話。眼前沒有，但能看到東西。他看到自己站在一條很長的、沒有盡頭的走廊裡。走廊兩邊，是一扇接一扇閉的門。哭聲就是從那些門後面傳出來的，一聲疊著一聲，像水拍打著門板。
“放我出去……爸爸，我怕……”
“藥……我的藥……呼吸不過來了……”
“救救我兒……流了……誰來救救……”
“車……不了……孩子要生了啊！”
聲音太清晰了，清晰到林劫能聽出每一句話裡的抖和瀕臨崩潰的絕。他知道這些聲音來自哪裡。是那些困在車裡的人，是那些等在醫院走廊的人，是那些被困在家中無助呼救的人。是他“崩壞序曲”的“觀眾”，是他這場盛大“證明”的代價。
他想轉離開，卻像釘在了地上。離他最近的那扇門，門底下，緩緩滲出一攤暗紅的，粘稠，冒著細微的氣泡，像還帶著溫。漫過他的腳背，冰冷刺骨。
門，無聲地開了一條。
沒有從裡面出來，只有更濃的黑暗和一……消毒水混合著腐朽的氣味。一隻瘦骨嶙峋、佈滿老年斑的手從門裡出來，手指無力地抓著空氣，然後，慢慢地，垂了下去。手腕上，還掛著一個斷了線的醫院腕帶，上面字跡模糊。
ICU那個老人。白布蓋上的臉。
林劫到自己的心臟被那隻手攥住了，狠狠一。疼得他彎下腰，大口氣，卻吸不進一空氣。
“是你……”
一個聲音在他耳邊響起，很近，帶著溫熱的、帶著腥味的氣息噴在他耳廓上。
林劫猛地轉頭。
是張工。那個因為他揭李榮坤而失業，最終跳樓自殺的程式設計師。張工就站在他邊，臉是摔碎後的樣子，模糊，骨頭茬子刺破皮出來，一隻眼球掛在外面。但他還在說話，聲音從破碎的腔裡出來，嘶嘶著風。
“是你……林劫……是你……”張工用那隻完好的眼睛盯著他，眼神空，沒有怨恨，只有一種令人發的、純粹的困，“我……我只是想還房貸……給我沒出生的孩子……買個嬰兒床……為什麼……為什麼是我？”
“我……”林劫想後退，後背撞上了冰冷的牆壁。
“我的孩子……沒爸爸了……”張工向前一步，碎裂的骨頭發出令人牙酸的聲音，“因為你……的正義。”
“不……我不是……”林劫的辯解虛弱得連自己都聽不見。
“那什麼是？”另一個聲音響起，從走廊另一頭。
林劫看過去。是馬雄。但又不是他悉的那個獷霸道的馬雄。這個馬雄半個子都沒了，像是被炸撕碎的，剩下的部分焦黑一片，臟從破口拖出來。他靠在一扇門上，咧開，出被染紅的牙齒，在笑。
“林老弟，看看，看看我這下場。”馬雄的聲音倒是中氣十足，帶著慣有的、混不吝的嘲弄，“跟你幹，有前途，啊？稱王稱霸？現在老子就剩半拉子了，王八還差不多。”
“我讓你走的……是你自己要留下……”林劫的聲音在抖。
“是，是我要留下。”馬雄點頭，焦黑的頭顱似乎隨時會掉下來，“可你給咱畫的餅，是真香啊。鏽帶的王……嘿嘿……現在好了，王是當不了，地獄裡說不定能混個小隊長。”
他歪著頭，用剩下那隻還算完好的眼睛看著林劫：“你說，咱那些一塊上路的兄弟，現在在下面，恨你呢，還是恨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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