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碗糊糊最終還是吃了。
在馬雄那個用工業儲油罐改造的、充滿機油和劣質菸草氣味的“宮殿”裡,林劫一口一口,機械地把那碗早已涼、味道糙的食嚥了下去。糊糊黏在嚨裡,像摻了沙子,但他沒有停。他需要熱量,需要力,需要活下去——哪怕只是為了繼續承這份沉重的、幾乎要將他垮的代價。
馬雄坐在對面,翹著二郎,慢悠悠地拭著一把改裝過的手槍。剛才關於“清道夫”襲擊舊電廠的衝突已經解決,疤面了點輕傷,但守住了地盤,還反殺了對方三個人。在鏽帶,這就是勝利。馬雄心不錯,甚至哼起了荒腔走板的小調。
“味道咋樣?”馬雄頭也不抬地問。
“能活命。”林劫放下空碗,碗底還沾著一點褐的殘渣。
“能活命,”馬雄重複了一遍,咧笑了,出被煙燻黃的牙齒,“這話實在。在鏽帶,在城裡,在外面任何地方,就他媽這個理。你那些彎彎繞繞的愧疚、道德,屁用沒有,只會讓你死,或者被人弄死。”
林劫沒反駁。他靠在冰冷的鐵皮牆壁上,著食進胃裡帶來的、微弱的熱量。的知覺在一點點恢復,與之一起回來的,是那些他試圖用麻木和黑暗封存的記憶——超市老闆老劉頭上的,ICU那塊白布,孩子蹲在街心的背影,還有那個冰冷的數字:127(可能更多)。
它們沒有像之前那樣瘋狂地撕扯他,而是沉甸甸地、安靜地堆積在他的意識深,像一座由無名墓碑砌的山。他知道,他搬不走這座山了。它會長在那裡,為他靈魂地貌的一部分,直到他死。
“獬豸的人還在搜你,”馬雄把好的槍回腰間,點起一雪茄,“聽說‘宗師’那邊靜也不小,部清洗得更厲害了,好像瘋狗一樣咬自己人。嘿,狗咬狗,一。”
林劫抬起眼:“有沈易的訊息嗎?”
“你那小兄弟?”馬雄吐出一口菸圈,“還在黑診所躺著呢,死不了,但一時半會兒不了。‘墨影’那邊好像派人去看過,不過他們自己現在也一團糟,聽說部分好幾派,快散架了。”
林劫沉默。沈易還活著,這大概是黑暗裡唯一一點微弱的。但“墨影”的瓦解在意料之中,一個靠理想和仇恨黏合的組織,在現實的鐵錘和部猜忌下,破碎是遲早的事。
“接下來啥打算?”馬雄看著他,眼神明,“在我這兒躲著,偶爾幫我乾點技活,保你吃喝不愁,安全……相對安全。鏽帶這地方,獬豸的手進來也得掉層皮。”
這是個。躲在這裡,用技換取庇護,像一隻藏在腐爛木頭裡的蟲子,苟且生。也許時間久了,外面的人會漸漸忘記“熵”,那些會變冷,數字會變檔案庫裡無人問津的塵埃。他可以在這裡慢慢腐爛,或者某天死於一場毫無意義的幫派火拼,像鏽帶每天死去的無數無名者一樣。
代價呢?代價就是他讓那麼多人死了,最終卻只是為了自己能像老鼠一樣躲在下水道里活下去。沈易的傷,阿哲的死,馬雄手下那些衝鋒的人流的,還有城裡那127個(可能更多)直接因他而熄滅的生命……他們的犧牲,就為了換來這樣一個結局?
嚨裡湧上一鐵鏽般的甜腥味,是之前乾嘔太厲害傷到了。他用力嚥了下去。
“不。”林劫說,聲音很輕,但很清晰。
馬雄挑起眉:“哦?那你想幹啥?再搞一次‘崩壞’?老弟,不是我說,第一次是出其不意,現在全城的系統都加了十倍厚的殼,巡捕的眼睛瞪得比燈泡還大,你再一下,保證死得比馬老二的瘸狗還快。”
“不搞‘崩壞’了。”林劫慢慢站起,還有點,但他撐住了。他走到馬雄那張堆滿雜的破桌子前,上面有臺老舊的、螢幕裂了的平板電腦,是馬雄用來看看本地黑市行和監控畫面的。“有紙嗎?還有筆。最普通的那種。”
馬雄疑地看了他一眼,朝角落裡一個手下努努。手下很快找來一個邊緣捲曲的筆記本和一支快沒水的圓珠筆。
林劫拿起筆,在油膩的桌面上攤開筆記本。他閉上眼,深呼吸。腦海裡,那些畫面再次浮現,但這次他沒有抗拒。他讓它們流過,像冰冷的河水沖刷過意識的河床。
他寫下第一個名字,或者說,第一個標識:“西區,老劉超市老闆,劉建國(?),肋骨骨折,子傷。”
然後是:“東郊,等待救護車,心臟病人,男,約60歲,死亡。”
“市立醫院ICU,呼吸機依賴者,,72歲,死亡。”
“南街叉口,通事故,貨車司機,重傷不治。”
“北區公寓,獨居老人,斷藥,發現時已死亡三日。”
……
他寫得很慢,字跡因為用力而有些扭曲。有些資訊是模糊的,來自新聞碎片或監控一瞥;有些只是他的猜測。他沒有寫下那127個冰冷的統計數字,他在嘗試把數字還原一個個的人,有著可能的份、地點和死因。哪怕不準確,不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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