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碼:燼》第28章 銘記(1)

作者:LS金銀·8天前

牆是水泥的,沒刷漆,糲的骨子。林劫背靠著它,能覺到背後傳來一陣陣溼冷的氣,順著往骨頭裡鑽。這是個廢棄的維修站,在鏽帶更深、更荒蕪的角落,連馬雄的人都不常來。屋頂破了大,雨水混著鐵鏽的泥漿,在凹凸不平的地面上積起一灘一灘。空氣裡有濃重的黴味、機油餿掉的味道,還有一若有若無的、屬於小的甜腥。

他面前攤著那個筆記本,就是馬雄那裡拿來的那個,邊緣被雨水泡得起了,紙張皺的,但上面那些歪斜的字跡還在。劉建國(?),心臟病人(約60歲),72歲的老太太,貨車司機……他用手指一個個點過去,指尖冰涼。有些名字後面打了問號,有些只有簡略的描述,有些甚至只有一個模糊的地點——“南街叉口,貨車司機”。

不夠。遠遠不夠。

這不是在“記錄”,這是在“忘”。用模糊的符號代替的人,用冰冷的數字掩蓋鮮活的死。如果他允許自己這樣“記憶”,那和“宗師”用資料流抹去一個個生命個,又有什麼本質區別?

沈易說,要往前走。馬雄說,要活下去。安雅會說,別犯傻。

但林劫知道,他必須停下這一步,就停在這裡,在泥濘和黑暗中,把這些被他用“崩壞”的火焰燒灰燼的生命,儘可能地,重新“看見”一次。不是為了懺悔——懺悔已經太輕。是為了確認,確認自己究竟揹負了什麼,確認自己是否還有資格,繼續邁出下一步。

他需要更的東西。不一定是真名實姓(那太難),但至是更清晰的形象,更確切的痕跡。

他拿出那部螢幕裂了的駭客手機,開機。電量只剩百分之十七。他調出“崩壞行”期間,他能抓取到的、所有公共場所的監控畫面碎片。這些資料龐大、雜、充滿重複和無效資訊,之前他不敢細看,怕被裡面的景象垮。現在,他強迫自己看。

手指在冰冷的螢幕上。畫面大多模糊、跳、佈滿雪花點。他調慢播放速度,一幀一幀地看。

一個便利店門口的攝像頭,時間是“崩壞”開始後兩小時十三分。畫面裡,一個穿著藍工裝、背後印著“XX快遞”字樣的男人,正在力將一輛側翻的電車扶正。車子住了什麼。林劫放大畫面,是另一個人的,穿著西和皮鞋。快遞員很焦急,徒手去抬車子,但抬不。他四求助,但街上混,無人理會。他對著在車下的人喊話,然後跑到路邊,撿起一塊石頭,開始砸車窗——大概是試圖找工。這時,畫面遠出現幾個搖晃的人影,手裡似乎拿著棒,朝著便利店走來。快遞員回頭看了一眼,猶豫了,臉上是劇烈的掙扎。最終,他丟下石頭,又看了一眼車下的人,轉跑進了旁邊的巷子,消失不見。車下那條,再也沒有過。

林劫暫停畫面,看著那個消失在巷口的藍背影。快遞員。猶豫。掙扎。逃離。車下的人,是誰?穿著西皮鞋,可能是上班族,也可能是個小管理者。他有沒有家人?在等誰回家?

他在筆記本上,找到“南街叉口,貨車司機”那一行。不,不是這裡。這是另一個。他在下面新起一行,寫上:“崩壞第二小時,西區某便利店前,電車側翻,住一人(男,著西皮鞋),一快遞員(藍工裝)試圖救助未果,因暴徒接近逃離。被者死亡。”

他又找到一個畫面,來自某個老式公寓樓的口攝像頭,視角很低。一個白髮老太太,巍巍地提著一個布袋子下樓,大概是想出去看看或者買點東西。走到單元門口,防盜門鎖死了,電子鎖失效。推了推,沒開。似乎有點耳背,沒聽到或者沒在意外面約的喧鬧。開始在口袋裡索,大概是在找機械鑰匙。找了很久,沒找到。有點著急,拍打鐵門。沒人應。原地站了一會兒,慢慢靠著門坐了下來,把布袋抱在懷裡。就那麼坐著,頭一點一點,像是睡著了。畫面時間流逝,天漸暗,再也沒過。直到幾個小時後,有鄰居回來,發現了,驚呼,嘗試喚醒,但老太太已經沒了氣息。死因可能是突發疾病,也可能是……僅僅是年紀太大,在寒冷和絕中耗盡了最後一點生命力。

林劫在筆記本上寫:“清河苑小區X棟單元門,一老年(白髮,提布袋),因電子門鎖失效被困,於門死亡。時間:崩壞開始後約三至五小時。”

還有一個畫面,來自一輛拋錨的公車上的部監控。車子停在路中間,乘客大多已逃離。只剩下最後排坐著一個年輕孩,戴著耳機,閉著眼,頭靠著窗戶。似乎睡著了,或者昏迷了。車子沒電,空調停了,車溫度逐漸升高(或是降低?)。一直沒。直到有人砸開車窗,爬進來想找點值錢東西,才發現,探了探鼻息,嚇了一跳,罵罵咧咧地跳窗跑了。孩始終沒醒。

“17路公車(拋錨),後排,一年輕(戴耳機),疑似疾病或昏迷,未被及時救助,死亡。”

一幀幀,一幕幕。不是戰場上橫飛的慘烈,大多是這種悄無聲息的、卑微的、甚至有些荒誕的死亡。因為通癱瘓,急救車到不了。因為斷電,呼吸機停了。因為恐慌,家人失散。因為一扇打不開的門,因為一次無人察覺的昏迷,因為一袋拿不到的救命的藥……

每一個畫面,林劫都強迫自己看完,然後盡最大可能,在筆記本上寫下時間、地點、著、貌特徵、和能推斷出的況。字跡因為用力而深深凹陷進紙張。他寫得很慢,很認真,像是在填寫一份份無法送達的死亡通知單。

這不是“統計”,這是“辨認”。

每辨認出一個,他心裡的那座由墓碑壘的山,就似乎更加清晰一分,沉重一分。那不再是模糊的“127”這個數字,而是一個個的、有過鮮活瞬間、然後被他的“崩壞”無掐滅的生命軌跡。

嚨發,胃裡翻騰。但他沒有吐。他只是看著,寫著,呼吸在冰冷溼的空氣中凝結白霧。

他想起那個超市老闆老劉,頭上纏著滲的紗布,呆呆地看著被洗劫一空的店鋪。想起那個心臟病人,躺在冰冷的路邊,等一輛永遠不會來的救護車。想起ICU裡那塊白布蓋下的廓。想起張工縱躍下時,在空中劃出的那道絕弧線。

還有沈易。阿哲。馬雄手下那些衝鋒時倒下的、他甚至不出名字的人。

所有人的臉,所有人的,都沉甸甸地下來,和筆記本上這些新的名字、新的描述混合在一起,得他脊柱嘎吱作響,幾乎要跪倒在這泥濘裡。

但他撐住了。背靠著冰冷糙的水泥牆,撐住了。

因為他忽然明白,這種“銘記”,這種到令人窒息的“辨認”,恰恰是他必須承的刑罰,也是他還能繼續往前走的……唯一憑據。

如果他模糊他們,忘他們,只記住一個“偉大的目標”和“必要的代價”,那他就真的和“宗師”無異了——都是為了一個宏大的、自認為正確的目的,可以坦然地將個生命視為可消耗的數字。

他林劫,不是神。他只是一個犯下大錯的凡人。凡人贖罪的方式,不是忘記罪孽,而是揹著它,直到被垮,或者……直到走到終點。

滿

彿

彿

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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