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到第三天，終於有了要停的跡象。
不是一下子放晴，是那種從鉛灰裡出一點點稀薄的、灰白的，讓人知道雲層後面還有太，只是離得很遠。積水映著這，把鏽帶廢棄工廠那些鏽蝕的鋼架和破碎的窗戶框一幅幅冰冷溼的畫。
林劫坐在那個臨時藏點的門口——其實沒有門，只是個垮了一半的混凝土門框。他看著外面漸漸亮起來的天，手裡無意識地著懷裡那個筆記本的一角。紙被雨水和手汗浸得發，邊緣起了。那些字跡，劉建國（？），心臟病人（約60歲）……上去有微微的凹凸，像是刻在皮上的疤。
他在這裡坐了一夜。沒睡，也沒想什麼的事。就是看著雨變小，看著天變亮，著懷裡那個筆記本的存在，著背上那座無形的、由無數死者壘的山的重量。
然後他聽到了聲音。
不是槍聲，也不是打鬥聲。是說話聲，很多人說話的聲音，從鏽帶深傳來，模模糊糊，但持續不斷。還夾雜著金屬撞的叮噹聲，和一種有節奏的、沉悶的敲擊聲。
林劫慢慢站起，因為久坐而發麻。他扶著門框，朝聲音傳來的方向去。那邊是鏽帶更核心的區域，一片由報廢的集裝箱、鐵皮屋和廢舊車輛胡堆疊的貧民窟，平時只有最絕的人才會住在那兒，馬雄的人也懶得去管，任其自生自滅。
聲音就是從那裡傳來的。
他猶豫了一下，把筆記本小心地塞進懷裡，了上那件髒破的外套，朝那個方向走去。靴子踩在泥濘和碎玻璃上，發出噗嗤噗嗤的聲響。
越靠近，聲音越清晰。是爭吵，但又不是你死我活的那種爭吵。更像是在……爭論。
“這邊！這梁還能用，搭過來！”
“用那個！那個鏽得點！”
“誰去把三號棚那邊剩下的油氈紙拖過來？快點！”
“水！這邊需要水！接雨水的桶呢？”
林劫轉過一個堆滿廢舊胎的拐角，看到了眼前的景象。
一片相對開闊的空地上，聚集了至上百人。男人，人，老人，甚至有幾個半大孩子。他們大多衫襤褸，面黃瘦，是鏽帶最底層的那批人，平時為了半塊發黴的麵包都能打破頭。但此刻，他們正圍著一片被大火燒得只剩焦黑骨架的棚戶區殘骸，忙活著。
那場火應該是“崩壞”期間燒起來的，可能是不慎失火，也可能是人為縱火。幾十個用破木板、塑膠布和鐵皮搭起來的窩棚燒了白地，只剩下扭曲變形的金屬框架和滿地灰燼。這裡原本住著的，就是此刻正在忙碌的這些人。
他們正在清理廢墟，試圖重建。
沒有重型機械，只有最原始的工：幾把鏽跡斑斑的鐵鍬和鎬頭，一些不知道從哪拆下來的鋼筋當撬，還有人手一塊磚頭或半截水管。他們分工明確：一隊人在清理燒焦的垃圾，把還能用的金屬件挑出來；一隊人在平整土地；另一隊人則在遠，用收集來的勉強能用的材料，搭建新的框架。
爭論就發生在這裡。
“老瘸子，你這木頭不行，都燒了，一就碎！”
“那你說用啥？這破地方還能找出好木頭？”
“去廢車場那邊看看！拆點座椅裡的海綿，好歹能墊著睡！”
“誰去？去了那邊‘疤面’的人不打斷？”
“我去。”一個頭發花白、佝僂著背的老頭悶聲說，他一條有點瘸，“我認識看場的‘獨眼’，以前幫過他。我去說說，看能不能弄點東西。”
“我跟你去。”一個臉上有疤的壯漢把手裡的鋼筋往地上一杵，“多個人，好扛東西。”
另一爭論更激烈些。
“憑什麼先給他們幾家搭？我家也燒了！”一個抱著嬰兒的年輕人尖聲說，臉上有煙燻的痕跡，懷裡的孩子哭個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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