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到那個臉上有疤的壯漢,之前可能是這一片的刺頭,此刻正用蠻力把一彎曲的鋼筋掰直,額頭青筋暴起。
他看到那個組織事的中年婦,一邊指揮,一邊從懷裡掏出半塊扁的麵包,掰幾小塊,分給幾個看起來最的孩子。
沒有系統指揮,沒有外部援助,甚至沒有一個公認的“頭兒”。只有最原始的、基於“我們都無家可歸了,得想辦法活下去”這個共識的協作。效率低下,過程混,充滿和不公。但他們在,在嘗試把燒灰燼的生活,一點點重新壘起來。
“喂,那邊那個!”
林劫被喊聲驚醒。是那個組織事的中年婦,看到了躲在影裡的林劫,皺起眉,上下打量著他——林劫雖然也狼狽,但服和氣質看起來不像這裡的常住居民。
“你誰啊?看什麼看?”婦語氣不善,帶著警惕。周圍幾個人也停下作,看了過來。
林劫沉默了一下,從影裡走出來。“路過。”他說,聲音沙啞。
“路過?”婦不信,“這鬼地方有什麼好路過的?是‘疤面’的人,還是巡捕的探子?”
“都不是。”林劫搖搖頭,目掃過那片忙碌的廢墟和人群,“我就是看看。”
“看笑話?”一個年輕人不忿地,“看我們這些下等人怎麼在泥裡打滾?”
林劫沒回答這個問題。他看向那個婦:“你們……自己弄?”
“不然呢?”婦冷笑,“等著天上掉餡餅?還是等著‘系統老爺’發善心?它沒把我們都清理掉就算燒高香了!”
這話引起了共鳴,幾個人低聲咒罵起來。
“那場火……”林劫問。
“誰知道怎麼著的?”婦煩躁地揮揮手,“可能是哪家生火取暖沒弄好,也可能是哪個王八蛋故意點的。反正燒起來的時候,巡捕的車在城裡堵著呢,消防?做夢吧!是我們自己用盆用桶接雨水,一點點澆滅的。燒死了三個跑不的老人。”
說得很平靜,但林劫聽出了平靜下的絕和認命。
“然後你們就自己開始……重建?”林劫覺得這個詞用在這裡有點怪異,但又找不到更合適的。
“不然睡大街?”婦像是看傻子一樣看他,“日子總得過。燒了,就再搭起來。搭了還會燒,燒了再搭。我們這種人,不就是這樣?”
不再理會林劫,轉又去指揮了。“二狗!你那釘子怎麼敲的?歪到姥姥家去了!重新弄!”
林劫站在原地,看著這片忙碌、嘈雜、充滿苦難卻又頑強滋生的“人間”。他想起了“崩壞”期間看到的那些畫面:超市前的瘋狂搶奪,便利店前的無奈逃離,醫院走廊裡的絕等待……那些是人間。
而眼前這片在廢墟上掙扎著想要重新站起來的生活,也是人間。
善與惡,明與黑暗,秩序與混,希與絕……從來不是涇渭分明地割裂開來,屬於不同的人或不同的時刻。它們像打翻的料,混雜在一起,塗抹在每一個的人上,滲進每一段的生活裡。
那個在超市前猶豫最終逃走的快遞員,他可能是個善良的人,只是在極端恐懼下選擇了自保。那個指揮重建、分麵包的婦,此刻是善的,但為了爭奪有限的資源,可能也曾對更弱者冷酷。那個臉上有疤、此刻在出力的壯漢,以前或許就是個欺鄰里的惡。
人不是非黑即白,而是一片巨大的、變不居的灰沼澤。力小的時候,善的藤蔓可能把人拉向亮;力大的時候,惡的泥淖瞬間就能將人吞沒。而大多數時候,人們就在這片沼澤裡深一腳淺一腳地跋涉,上同時沾著泥汙和偶爾抓住的藤葉。
“崩壞”像一場突如其來的暴雨,把這片沼澤的表面攪得天翻地覆,讓底下的一切——好的、醜陋的、堅韌的、脆弱的——都翻騰上來,暴在短暫的、殘酷的天之下。
林劫制造的這場暴雨,並沒有創造出新的“惡”,它只是把早已存在、但在“秩序”制下潛伏的善惡可能,以最激烈的方式催化、放大、呈現出來。他看到了掠奪,也看到了守護;看到了崩潰,也看到了重建;看到了人中最不堪一擊的脆弱,也看到了最野蠻頑強的生命力。
這場混,這面鏡子,照出的不是單純的“人本惡”或“人本善”。它照出的是“人複雜”,是在極端環境下,每個人心那團混沌的、矛盾的、無數變數影響的“可能”的總和。
他想起沈易說的“播種”,想起馬雄說的“力量”,想起安雅說的“生意”。他們都對,也都不全對。因為人間真相,從來就不是單一的面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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