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一連下了七天。
不是傾盆大雨，是那種磨人的、細的雨，把鏽帶廢棄工廠的鐵皮屋頂敲打出永無止境的、令人心煩意的嗒嗒聲。雨水混著鐵鏽，在坑窪的地面上匯一條條渾濁的、暗紅的小溪，蜿蜒流向更低窪的黑暗。空氣溼冷得能擰出水，黴味和金屬鏽蝕的氣味無不在，往服裡、骨頭裡鑽。
“墨影”那個地下實驗室裡的氣氛，比外面的天氣還要糟。
應急燈慘白的線下，十幾個人圍坐在一張臨時拼湊起來的長桌旁，沒人說話。桌上散落著一些吃了一半的能量棒包裝紙，幾杯早已冷、浮著一層油脂的速溶咖啡。空氣凝滯，只有重不一的呼吸聲，和遠約的、單調的滴水聲。
林劫坐在靠牆的位置，背微微佝僂著，雙手疊放在桌面上，目低垂，盯著自己指甲裡似乎永遠洗不掉的、淡淡的黑紅。他換上了沈易找來的乾淨服，但整個人依舊著一洗不去的疲憊和某種深骨髓的冷意。那場“崩壞”帶來的混畫面，那些因他而死的模糊面孔，像沉在水底的鬼魂，時不時就浮上來，扯一下他的神經。但他將它們死死按在意識的底層，用一層名為“必須前行”的冰殼封住。此刻，他更關注的是眼前活人的問題——猜疑。
長桌一端，博士摘下厚厚的眼鏡，用角慢慢地拭著，鏡片後的眼睛佈滿。他面前攤著一份手寫的損失報告，字跡因為用力而有些抖。“……西區三號安全屋，徹底暴，所有裝置未能帶出，兩名留守人員確認被捕。老城聯絡點，遭遇準突襲，‘信鴿’小組兩人陣亡，一人重傷下落不明。還有……我們與‘鐵砧’帶領的技外勤小隊失去了聯絡，已經超過四十八小時，他們最後的訊號消失在前往南郊倉庫區的路上。”
每報出一個損失，桌邊就有人把拳頭得更一分，或是把目垂得更低一分。
“‘回聲’小組那邊有訊息嗎？”坐在博士旁邊的“琴絃”低聲問，他負責通訊，此刻臉和琴絃一樣繃得死。
博士緩緩搖頭，把眼鏡重新戴上，鏡片後的目掃過長桌兩側的人，最後在林劫沒什麼表的臉上停頓了半秒，又移開了。“沒有。他們執行的是常規的、低風險的訊號中繼任務，路線和暗號都是三天前剛更換的。除非……”
他沒說完，但所有人都明白那個“除非”——除非有人把新路線和暗號洩出去了。
“除非有鬼！”磐石的聲音像塊石頭砸進死水潭，他猛地一拳捶在桌上，震得咖啡杯跳了一下，“這他媽還用猜嗎？！一次是巧合，兩次是倒黴，這都第幾次了？！從‘崩壞’之後，我們哪次行順當過？哪次不是剛出門就撞上巡捕的槍口？！”
“磐石，冷靜點。”博士試圖安，但語氣裡的疲憊多於力量。
“冷靜？老子兄弟的都流乾了，你讓我冷靜？！”磐石眼睛通紅，臉上的疤因為激而扭曲，“‘崩壞’行是我們一起投票過的！代價我們認了！可現在呢？代價付了，系統沒倒，我們自己人倒是一個接一個被自己人賣了！這他媽算怎麼回事？！”
他的目像刀子一樣，從博士臉上刮過，掃過琴絃、鏡，最後又釘回林劫上，毫不掩飾其中的憤怒和質疑。在他看來，這個外來者帶來了最激進、最冒險的計劃，也引來了最殘酷的打擊和……最可疑的洩。
火花挨著磐石坐著，這個曾經對沈易和林劫抱有崇拜的年輕人，此刻也咬著，眼神在沈易和林劫之間游移，充滿了困和一被背叛的傷痛。崇拜的力量帶來了毀滅，而信任的同伴可能正在一個接一個地死去。
沈易到火花的目，了，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用力抿了。阿哲的死、接二連三的失敗、部的猜忌，像重擔一樣著他。他看向林劫，希這個他一度視為領袖和希的人能說點什麼，能像以前那樣，用冷靜的分析或堅定的信念打破僵局。
但林劫只是沉默。他甚至沒有抬頭迎向磐石挑釁的目，只是專注地看著自己疊的手指，彷彿那上面有什麼宇宙的奧秘。這種沉默，在這種時候，比任何辯解或怒吼都更讓人不安，更助長猜疑。
他在聽，在看，在覺。他能覺到磐石純粹的憤怒和對“叛徒”這個詞的深信不疑。能覺到博士的憂慮和試圖維繫團結的無力。能覺到琴絃和鏡這些技人員的恐懼——他們不怕面對系統的槍口，但害怕不知何時會從背後捅來的刀子。能覺到火花理想破碎後的迷茫。也能覺到，在角落影裡，那個代號“灰雀”的年輕員，似乎把頭埋得更低了，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角，幾乎要把它扯破。
猜疑鏈一旦開始，就不會輕易停止。它會自我繁衍，吞噬理智。A懷疑B，B因為被A懷疑而反過來懷疑A，C看到A和B互相懷疑，於是開始懷疑他們倆，同時又擔心自己被D懷疑……信任是儀，碎裂只需一瞬，重組卻難如登天。
“報是從哪個環節洩的？”林劫終於開口，聲音不高，有些沙啞，但在一片抑的呼吸聲中格外清晰。他沒有回應指控，只是提出了一個問題。
所有人的目瞬間集中到他上。
“任務計劃，只有參與行的小隊核心員和負責協調的‘先生’、博士知道完整版。”琴絃推了推眼鏡，努力讓聲音保持專業的平穩，“執行路線和接頭暗號，則由各小隊負責人和直接聯絡人掌握。‘回聲’小組的路線和暗號，只有我、博士、‘先生’，以及他們小組長本人知道。”
“也就是說，洩的範圍，可以小到我們這幾個人，加上‘回聲’的組長。”鏡冷靜地補充，目在博士、琴絃、以及代表“先生”意志的博士臉上掃過，最後也晦地看了林劫一眼——林劫雖然不直接負責“回聲”小組，但以他的級別，如果他想知道，並非難事。
“放屁！”磐石啐了一口，“照你這麼說，老子也有嫌疑了？老子手下兄弟死得最嗎？！”
“沒人特指你，磐石。”博士嘆氣，“但現在的況是，我們必須假設最壞的可能：我們中間，有人不再是‘我們’了。可能是被收買，可能是被脅迫，也可能……”他頓了頓，聲音更低，“從一開始，就是別人安進來的。”
“灰雀”的幾不可查地抖了一下。
“查！”磐石斬釘截鐵，“把所有最近行失敗相關的記錄，所有人的通訊，財務，接過的人，全他媽查一遍！寧可錯殺，不能放過！”
“怎麼查？”火花忍不住反問，聲音帶著抖，“查通訊？安雅能賣給我們報，就不能賣我們的通訊記錄給別人？查財務？在鏽帶混的，誰手上沒點說不清的來路？查接的人？我們現在誰還敢說自己接的人絕對乾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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