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雪裹挾著戰報席捲咸城時，百家學宮的工坊正燈火通明。
新宇著凍僵的手指，在羊皮紙上劃下最後一道改良方案。墨家送來的組設計妙絕倫，但若要應用在守城弩上，還需解決絞盤承重的問題。他抬眼向窗外，鵝大雪已覆滿庭階，恰如邊境急報裡描述的——魏軍正是在這樣的風雪中，推三十架樓車向秦國邊境境。
“新！”他朝工坊另一頭喊道，“把測重石再加重三！”
年應聲而，額角還帶著前日試驗傷結的痂。他拉繩索時，幾個墨家弟子默契地上前相助。經過月餘共事，當初涇渭分明的秦工與墨者，如今已能在械除錯中自然搭手。
“不行，絞盤軸心要裂！”一名墨家弟子突然鬆手。鑄鐵製的絞盤在重下發出令人牙酸的聲響。
新宇快步上前，指尖過發熱的金屬表面：“我們需要更好的鋼材。”
“咸庫存的百鍊鋼都已用於弩箭製作。”李念抱著一卷竹簡從門外踏雪而來，肩頭落雪未拂，“府說，若要追加調撥，需太師手令。”
話音未落，工坊的門簾被猛力掀開。李明裹著滿寒氣走進，解下的玄大氅已凝了一層薄冰。他徑直走向中央沙盤，炭筆在魏軍進攻路線上劃出三道紅痕。
“不必等手令了。”他聲音沉穩，卻帶著金石相擊的銳利，“我已請得王詔，全國鐵礦任你調配。但新宇——”他抬眼看向妹夫，“我們只有十天。”
工坊響起一片氣聲。有人失手打翻了量，銅尺墜地的脆響讓氣氛更顯凝重。
新宇沉默地挲著絞盤上的裂紋。他想起今晨收到的軍報細節——魏國樓車高達五丈，車頂平臺可容二十名弓弩手齊，車壁蒙著浸水的牛皮，尋常火箭難以點燃。而秦國邊境堡壘的城牆，最高不過四丈。
“給我七天。”他終於開口，目掃過在場每一個工匠，“但需要改變思路。我們造的不是守城弩，是拆樓弩。”
墨家統領孟勝原本在角落默觀星象，聞言轉：“何謂拆樓弩？”
“不殺人，只拆車。”新宇抓過炭筆，在牆上畫出一個怪異的裝置：三組呈品字形排列，弩臂短而壯，箭槽裡卡著的並非箭矢，而是帶著鐵鉤的巨釘。“用絞盤蓄力，出鉤釘抓住樓車骨架，再用反向把它拉散架。”
工坊裡靜得能聽見雪落瓦簷的聲音。突然，新興地拍案：“就像拆舊屋時用牛拉倒房梁！”
幾個墨家弟子面面相覷。一個年輕墨者遲疑道：“此雖不直接傷人，但樓車傾覆時，車上士卒……”
“會摔斷，但不會送命。”孟勝突然接話。他走到圖紙前，枯瘦的手指劃過組，“墨家非攻，非不攻。此不違道義。”他轉向新宇，“老夫可改進絞盤結構，使發力更勻。”
一種微妙的鬆在工坊瀰漫開來。墨家弟子們開始主圍攏，有人提出將鉤釘改為倒刺狀，有人建議在繩索上塗防火漆。李念迅速攤開竹簡記錄，時而抬頭詢問細節。
然而分歧在夜幕降臨時再度發。
當新宇提出要在弩車底座加裝軸以便移時，墨家弟子集沉默。負責雲梯改良的老工匠桓魋更是直接擲下規尺：“守城械當穩如磐石，加裝軌，豈非示敵以怯？”
“邊境有七座堡壘需佈防。”李明的聲音從影傳來。他不知何時已站在沙盤前，指尖點著那些黏土堆砌的模型，“魏軍可能攻擊任何一。若弩車不能移，我們需要七倍於此的械——而時間只夠造三十架。”
桓魋梗著脖子：“那便死守一！”
“然後看著其他堡壘被逐個擊破？”新宇難得提高聲量，“屆時樓車合圍，咸門戶開！”
爭論愈演愈烈時，孟勝卻蹲在試驗絞盤前喃喃自語。他突然抓起一把算籌：“若用活卡榫，行進時鎖定軸，發時解除鎖定……”
“就像馬車上的剎車木！”新興地補充。
兩代人、兩種理念在這個雪夜裡激烈撞，又因同一個目標而奇異地融合。當李月帶著醫徒送來薑湯時，看見的是這樣一幅景象：秦工與墨者圍著炭盆爭得面紅耳赤，地上畫滿潦草的草圖，而的丈夫正把熱湯遞給剛才還拍桌怒吼的老桓魋。
子夜時分，工坊突然發歡呼。新宇團隊解決了反向的扭矩問題，而墨家弟子貢獻的省力結構讓作人數減半。李念立即安排民夫在院中模擬樓車，用草繩測試拉扯效果。
“還缺最後一樣。”新宇抹去額角的汗，看向李明，“需要一種輕而韌的木材做弩臂。秦嶺紅杉最佳，但大雪封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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