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停了。
函谷關外，一片死寂。不是安寧的死寂，而是大戰過後，被嚴寒凍結，連哀嚎都無力發出的那種死寂。
新宇站在關牆之上，目所及，是一片狼藉的戰場。魏軍退了，在丟下近千和數架被床弩火箭焚燬的樓車後，終於暫時退去了。秦軍正在清理戰場，收攏己方陣亡者的，同時冷漠地將魏軍堆疊起來，潑上火油，準備焚燒。一混合著焦糊、腥和某種臟破裂後腥羶氣的味道，被凜冽的寒風裹挾著，一陣陣撲上城頭，令人作嘔。
他的手指拂過旁一架床弩冰冷的弩，那上面還沾著幾點凝結的暗紅。就是這些由他和墨家弟子、秦國工匠們日夜趕製出來的殺，在昨夜守住了這座雄關。它們出的巨箭穿了樓車的護板，帶著倒鉤的索網纏住了衝鋒的魏武卒，點燃的火箭則將夜空映照得如同白晝，也將活生生的人變了燃燒的火把。
技功了。他證明了在三個月，結合墨家的組設計和秦國的標準化生產，可以打造出足以改變一場戰役走向的武。但他心裡卻沒有半分喜悅，只有沉甸甸的，幾乎要將他垮的疲憊和……茫然。
“新宇先生。”一個低沉的聲音在邊響起。
新宇回頭，看到孟勝不知何時也登上了城頭。這位墨家統領的臉上，沒有了往日爭辯時的執拗與激烈，只剩下一種深切的、幾乎與這戰場融為一的悲慟。他的目，同樣落在那些被秦軍拖拽、堆積的骸上。
“孟先生。”新宇低聲回應。
兩人一時無言，只是並肩站著，著關下那目驚心的景象。
良久，孟勝才緩緩開口，聲音乾：“昨夜，我看到一個魏卒，年紀很輕，大概只比新大幾歲。他被巨弩穿，釘在樓車的殘骸上，一時未死，還在徒勞地手，想抓住什麼……後來，火起了……”他沒有說下去，但那雙見證過無數生死的老兵才會有的眼睛裡，翻湧著難以言喻的緒。
新宇沉默。他能說什麼？說這就是戰爭？說魏國不來攻，便無此慘狀？這些道理或許都對，但在的、殘酷的死亡面前，都顯得蒼白無力。
“我墨家主張‘非攻’，”孟勝繼續道，像是在對新宇說，又像是在對自己重申，“反對一切不義的攻伐。我們認為，只要大家都不去製造、使用厲害的武，戰爭自然就會減，慘劇也就不會發生。”
他頓了頓，角泛起一苦至極的弧度：“可在函谷關下，我親眼所見。若無這些‘厲害’的武，昨日被堆積焚燒的，便是關的秦卒，是關後的秦國百姓。魏國的樓車會碾過他們的家園，魏國的刀劍會屠戮他們的親人。我們的‘非攻’，在強梁的兵鋒面前，竟了助長暴行的幫兇？”
這是孟勝第一次如此直接地袒心的搖和痛苦。新宇能覺到，這位堅守信念一生的老者，其神支柱正在遭何等劇烈的衝擊。
“技本，並無善惡。”新宇試圖組織語言，重複他曾經對孟勝，也對自己說過無數次的話，“關鍵在於使用技的人，和使用技的目的。”
“目的？”孟勝猛地轉頭，目銳利地看向新宇，“秦國的目的是什麼？守土安民？或許。但擁有了更強大武的秦國，難道不會滋生更大的野心？今日守關，明日是否會用於征伐？這床弩出的巨箭，今日釘死的是魏卒，他日是否會釘在趙人、楚人、齊人的上？技的潘多拉魔盒一旦開啟，誰能保證放出的只是守護的力量，而非吞噬一切的惡魔？”
新宇無言以對。因為他自己也無法保證。他來自後世，見過技如何造福人類，也見過技如何帶來更深重的災難。他知道歷史的走向，知道秦國終將掃滅六國，也知道那統一過程中必然伴隨的山海。他和新宇所做的，從長遠看，或許是在加速這一程序，或許是在減整的傷亡，但到函谷關下這些冰冷的，他們的手上，是否也間接沾染了鮮？
“我一直在想，”孟勝的聲音低沉下去，帶著一種決絕後的平靜，“墨家的‘非攻’，或許不該是消極地反對一切武，拒絕一切戰爭。如果戰爭無法避免，如果一定要有殺戮……那麼，是否存在一種方式，一種武，能夠以最快的速度，最小的代價，結束戰爭？不是像這樣曠日持久地消耗，用無數人命去填，而是……一擊定鼎，讓對方徹底失去再戰的能力和勇氣，從而儘快終止這流的程序？”
新宇心中一震，難以置信地看向孟勝。這位墨家統領，竟然在思考研發“速勝武”？這與他所知的墨家“非攻”、“守”的核心思想，幾乎背道而馳！
“孟先生，您這是……”
“我知道這想法驚世駭俗，甚至離經叛道。”孟勝打斷他，臉上出一混雜著痛苦和覺悟的複雜神，“但昨夜那個年輕魏卒的眼神，還有這關下堆積如山的，讓我無法再固守原來的教條。阻止更多的‘函谷關慘劇’，或許比恪守‘非攻’的字面意義更為重要。如果一種更強大、更能決定戰局的武，能夠嚇阻戰爭，或者快速終結戰爭，那麼研發它，是不是一種更深層次的‘非攻’？是不是一種……更大的‘仁’？”
他的話語在寒風中飄散，帶著不確定的探詢，也帶著破繭重生般的艱難抉擇。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傳來。新和李念一同登上了城頭。兩個年輕人的臉上都帶著激戰後的疲憊，但眼神卻比以往更加明亮和堅定。
“父親，孟先生。”新行禮後，目掃過戰場，深吸一口氣，說道：“傷亡統計初步出來了。我軍陣亡一百七十三人，傷四百餘。魏軍預估傷亡超過兩千，樓車損毀五架。王齕將軍說，若非新式床弩及時運到併發揮奇效，函谷關昨夜恐已易手，我軍傷亡至數倍於此。”
李念介面道：“糧草和醫藥資已重新清點分配，李月姑姑帶著醫者正在全力救治傷員。雲孃姨那邊也傳來訊息，關混的細作已基本肅清，暫時沒有發現新的破壞行。”
他們彙報著實務，語氣沉穩，已然有了獨當一面的氣度。昨夜的經歷，無論是新在組裝床弩時的指揮若定，還是李念在後勤排程上的井井有條，都讓他們迅速褪去了青。
新宇看著兒子和侄子，又看了看邊陷沉思的孟勝，心中百集。技帶來了殺戮，也守護了生命。年輕一代在戰火中長，老一輩在慘劇中反思。一切都在矛盾中前行，在破壞與守護的夾中尋找方向。
他再次將目投向遠方，魏軍營地的方向。風雪雖停，雲未散，更大的風暴或許正在醞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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