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宮前的青石板被晨浸得發亮,李明捧著三卷沉甸甸的竹簡站在宮門外。昨夜軍營的火似乎還在眼前跳躍——老忠救出的那位校尉至今昏迷不醒,口的刀傷深可見骨。而截獲的家調兵竹符,此刻正在他袖袋最深,像一塊燒紅的炭,隔著料都能到灼燙。
他抬眼向宮牆上的雉堞。晨風獵獵,吹得旌旗翻卷,上面那個黑的“秦”字在灰白的天幕下顯得格外肅殺。這是秦武王即位的第四年,也是他李明從一個小小書吏爬到左庶長的第四年。四年裡,他見過嬴徒手掰斷犀角,見過他單騎衝陣斬將奪旗,見過他在演武場上將百斤鐵椎擲出三十步遠。可這一次,對手不是人,是千鈞之鼎,是家藏在青銅裡的毒牙,是一個帝王拿命去賭的虛名。
“左庶長,大王宣見。”侍尖細的聲音從門裡出來,像一針,刺破了他短暫的出神。
李明深吸一口氣,將三卷竹簡在懷中攏了攏,邁步過門檻。
殿,嬴正在試舉一尊新鑄的青銅鼎。
那鼎是上個月從運來的仿品,雖不及周室九鼎之巨,也有八百餘斤。武王赤的上筋虯結,汗水沿著脊背的壑淌下來,在燭火下亮得像塗了一層油。他雙手扣住鼎耳,沉腰吐氣,額角青筋暴起如蚯蚓。鼎足離地三寸,一寸,半寸——轟!銅鼎重重砸下,震得樑柱簌簌作響,樑上積了百年的灰塵簌簌飄落,在斜照的晨裡像一場金的雪。
“參見大王。”李明躬行禮,眼角餘掃過散落一地的簡牘。那是李念昨日所獻的《強軍三策》,竹片被踩得七零八落,上面“裝備標準化”“廢除個人勇武考核”等字句正與塵土混在一,墨跡都被磨花了大半。
嬴抓起一塊帛巾汗,目如炬地掃過來:“聽說李卿連夜整理了九鼎考據?”
“是。”李明將第一卷竹簡展開,雙手捧過頭頂,“臣查證周室秘府檔案,發現九鼎銘文實為禹王治水圖,並非歷代所傳的天命象徵。其中龍紋赤鼎重逾千鈞,當年周王遷鼎時,用民夫三千、牛車五百乘,沿途橋樑盡毀、道路崩陷,是墜崖而死的役夫就有一百二十人——”
“你給孤看這些做什麼?”嬴打斷他,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迫。
李明微微抬頭,正對上武王的雙眼。那雙眼睛在黑炭般的濃眉下亮得驚人,像兩把剛剛淬過火的劍。他垂下目,繼續說:“臣的意思是,九鼎之重,非人力可抗。大王以萬乘之尊,親臨邑舉鼎,即便功,也不過博得一時勇名;若有不測,則秦國社稷危矣。”
“一時勇名?”嬴笑了,笑聲在空曠的大殿裡迴盪,“你可知六國稱孤什麼?‘舉鼎武王’?不,他們背地裡孤‘蠻王’、‘秦瘋子’!當年商君變法,秦人棄禮義而尚首功,列國視我秦國為虎狼。如今孤就是要讓天下看看,秦國的武王,敢舉周室的天鼎!”
他大步走到李明面前,劈手奪過第一卷竹簡,隨手擲向殿柱。竹簡撞上包銅的木柱,發出一聲脆響,竹片迸裂,麻繩斷裂,散落的竹片在地上彈跳了幾下,滾到了角落裡。
李明紋不,只是將第二卷竹簡從懷中取出,重新展開。
“大王,這是太醫令的聯名奏報。”他的聲音依然平穩,但語速比方才快了許,“太醫令公孫續、副使張平、醫王常,三人聯署,以命擔保診斷無誤。大王的腰脊舊傷源自三年前徵韓之戰,當時大王從戰車上跳下追殺殘敵,落地時被暗箭中腰側。此後每逢雨便痠痛難忍,太醫令多次勸大王靜養,大王皆不聽。如今椎骨已有裂痕,若再強行舉千鈞之重,輕則癱瘓,重則——”
“殞命?”嬴替他說出了這個詞,語氣裡滿是嘲諷。他一把扯開襟,出腰間層層纏繞的繃帶,繃帶下約可見青紫的淤。“這點小傷,也值得爾等大驚小怪?孤八歲能開五石弓,十二歲陣前斬將,十五歲隨父王出征,被十餘創,哪一次太醫不是說‘再戰必危’?結果呢?孤現在還好好地站在這兒!”
他抓起竹簡,看也不看就扔進了旁的銅香爐。爐中本就燃著龍涎香,竹簡落進去,火焰猛地一竄,青煙滾滾而起,燻得殿幾個侍連連咳嗽。李明卻連眼睛都沒眨一下,只是盯著那捲竹簡在火中捲曲、焦黑、化為灰燼。
煙霧裡,武王的臉忽明忽暗,像一尊被火照亮的青銅雕像。
李明深深吸了一口氣,從袖中取出最後一卷,也是最厚的一卷。
這卷竹簡的封套是黑的,用硃砂寫著“鼎臺機關圖”四個字。他將竹簡捧過頭頂,雙膝跪下,額頭叩在冰涼的青石地面上,發出一聲悶響。
“大王,臣這第三諫,非為阻大王揚威,實為救大王命。”
嬴皺了皺眉,沒有說話。
李明展開竹簡。那是一幅長達三尺的畫卷,上面用工筆細描的方式,將太廟前的鼎臺結構一一標註清楚。畫卷是新宇花了三天三夜繪製的,每一樑柱的尺寸、每一塊地磚的厚度、每一接榫的位置,都確到寸。
“周室在祭壇設下三重殺機。”李明的指尖點在畫卷上,聲音終於染上了急切,“第一重,鼎足。龍紋赤鼎的左前足側,被人用金剛砂鋸鋸開了七分,外表塗漆掩飾,承重時必從裂口崩斷。第二重,鼎耳。左耳側抹了楚地特產的‘七日醉’,此毒無無味,接皮後半個時辰發作,中毒者先是四肢麻痺,繼而心脈衰竭而亡。第三重,祭壇下方。太廟的基座被掏空了一半,埋了十二個翻鬥機括,一旦鼎落於壇上,機括發,方圓三丈之地會在瞬間塌陷,下面是一丈多深的陷阱,底部倒著塗了烏頭毒的銅錐。”
他的聲音在空曠的大殿裡迴盪,每一句話都像一塊石頭,砸在沉默的水面上。
“家與六國早已勾結。魏國提供力士孟賁,楚國提供毒藥,趙國提供工匠,韓國提供鐵礦,燕國負責聯絡。他們就是要借舉鼎之事,陷大王於死地!大王若在邑喪命,六國必然趁機合縱攻秦,屆時——”
“夠了!”
嬴一腳踢翻面前的案几。案上的玉圭、銅爵、漆盤嘩啦啦碎了一地,碎裂的玉片迸濺到李明膝前,有一片劃破了他的手背,鮮立刻滲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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