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城東，鐵工坊。
此地雖名“鐵”，實則已秦國各類匠作匯聚之所。自新宇得秦王重用，統管工師以來，不斷從各地徵召能工巧匠，更將原本只打造兵甲的鐵工坊擴建佔地數十畝的大工場。場分設兵、農、水利、車輛等諸多區域，終日錘擊聲、鋸木聲、人語聲不絕於耳。
時值初夏，晨熹微，工坊卻早已熱火朝天。
“再抬高三分！對，穩住！”
年輕的新站在一座新制的水車模型前，指揮著兩名工匠調整齒位置。他年方十六，眉眼間已有其父新宇那種專注執拗的神氣，只是更多了幾分年人的銳氣。上穿著沾滿油漬的麻布工服，袖子挽到手肘，出結實的小臂。
“主，這水車若是做實樣，真能比現有的提升五效率？”一個老工匠扶著木架，半信半疑地問。
新抹了把額上的汗，眼睛仍盯著齒咬合：“若按我爹在蜀地的測算，只多不。關鍵是這聯裝置，你看——”他拿起一木，指點著模型中的幾個關鍵節點，“傳統水車只能垂直提水，我們加了這套斜向傳，水上來後能直接引高的蓄水池，省去二次搬運的勞力。”
幾個圍觀的工匠紛紛點頭，有人已經拿出炭筆在木板上記下要點。
“不只是灌溉，”新越說越興，“若是將力輸出稍加改造，連線石磨、紡機，一水之力可抵十人之工。我爹信中說，蜀地已有雛形，我們咸也不能落後！”
正說話間，工坊大門忽然傳來一陣。幾個守門的衛兵與一群人爭執起來，聲音越來越大，引得工坊的工匠們都停了手中的活計張。
新皺眉，將手中的木往臺子上一扔：“怎麼回事？”
不等有人回答，那群人已經突破了衛兵的阻攔，徑直闖了工坊。為首的是三個著麻深、腰繫黑絛帶的中年人，後跟著十餘名年輕弟子，個個面肅然。他們的服飾與秦人迥異，襟右衽，髮髻束於頂心，正是墨家子弟的標誌打扮。
“墨家的人怎麼闖進來了？”工匠中有人低語，語氣中帶著不安。
新心頭一，想起昨夜父親從蜀地急送來的信中提及墨家在邊境抗議之事，沒想到他們這麼快就到了咸，還直接闖了工坊。
“諸位有何貴幹？”新上前一步，儘量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穩。他雖然年，但自跟隨父親在工坊長大，見慣了各人，此刻雖驚不。
為首的那個墨家學者目如電，掃過工坊各式半品的械，最後定格在新臉上：“你就是新宇之子？”
“正是。”新不卑不地答道，“家父目前在蜀郡督修水利，工坊事務暫由我代理。不知諸位為何擅闖工坊重地？”
那墨者冷哼一聲：“我乃墨家秦地行走孟勝門下弟子公孫衍。聽聞你們在此改良戰，特來檢視。”他的視線越過新，落在後方几個正在組裝的弩機上，“果然不出所料！這些殺人利，便是你們所謂的‘工技革新’？”
工坊的氣氛頓時張起來。幾個年輕氣盛的工匠已經握了手中的鐵錘，怒視著這群不速之客。
新深吸一口氣，下心頭火氣：“公孫先生誤會了。工坊所制，多為農、水利之，您所見弩機，乃是邊境守軍送來維修的舊，並非新制。”
“巧言令！”公孫衍後一個年輕墨者厲聲道，“秦國憑藉強弓弩，東侵魏國，南掠楚國，屠城殺降，白骨盈野！你們助紂為，還敢狡辯？”
這話激怒了工坊的工匠。一個滿臉絡腮鬍的大漢猛地站了出來：“放屁！我們造的犁讓關中糧食增產三，修的水渠救了多旱地？你們墨家整天把‘兼’‘非攻’掛在上，可知邊民被戎狄劫掠時是誰保護的他們？”
“就是！沒有這些‘殺人利’，你們早被戎狄擄去當奴隸了！”
“墨家滾出工坊！”
工匠們群激憤，漸漸圍攏上來。墨家弟子們也毫不示弱，擺出防姿態，雙方劍拔弩張，一即發。
新心中焦急。他深知此事若理不當，不僅會破壞父親與墨家可能達的合作，更會坐實墨家對秦國“窮兵黷武”的指責。他舉起雙手，高聲道：“大家冷靜！工坊之，只論技藝，不談政見！”
“技藝？”公孫衍冷笑一聲，大步走到那座水車模型前，“好，就論技藝！”他猛地一推，巧的模型轟然倒塌，木製的齒和連桿散落一地，“這水車設計妙，若是用於民生，本是好事。可你們轉頭就會將同樣的原理用於投石機、攻城車！墨家深知，技藝本無善惡，但人心有！秦國君臣虎狼之心，任何技藝到了你們手中，終將變殺戮工！”
新看著散落一地的模型零件，數月心毀於一旦，一怒火直衝頭頂。他雙拳握，指甲深深掐掌心，幾乎要剋制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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