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強詞奪理!”公孫衍拂袖轉,對著眾墨家弟子道,“你們都看清了?秦國工師,皆是這般巧言詭辯之輩!他們心中無道義,眼中無蒼生,只有所謂‘效率’與‘強兵’!”
“說得好!”
一個洪亮的聲音從工坊門口傳來。眾人回頭,只見一位白髮老者在幾名僕從的簇擁下快步走來。老者約莫六十餘歲,穿尋常秦人服飾,但步履穩健,目炯炯,自有一威嚴。
“忠伯!”新如見救星,連忙迎了上去。
老忠拍了拍新的肩膀,目掃過滿地狼藉,最後定格在公孫衍上:“老夫是左庶長府管家老忠,也是這工坊的監理。公孫先生,墨家素以理服人,今日毀我工,激我工匠,這就是墨家的‘非攻’之道?”
公孫衍面對老忠,氣勢稍斂,但依舊強:“非常之時,行非常之事。秦國軍械日新月異,六國百姓深其害,墨家不能坐視。”
“深其害?”老忠緩緩走到一個工作臺前,拿起一把新制的曲轅犁,“先生可知此能讓老弱婦孺皆可耕田?可知去歲關中大旱,是工坊急趕製五百架水車,救活了萬千禾苗?”他又指向另一側,“那些維修的弩機,是守護邊境村寨、防止戎狄劫掠所用。墨家口口聲聲兼,難道秦民之命就不是命?邊民之安就不是安?”
公孫衍一時語塞。他後那個年輕墨者卻高聲道:“休要混淆視聽!你們救一人而殺十人,助一村而毀一城,算什麼仁政?”
老忠不怒反笑,他走近那名年輕墨者,仔細打量著他:“年輕人,你來自楚國吧?”
年輕墨者一愣:“是又如何?”
“楚地多江河,每逢汛期,潰堤淹田之事不吧?”老忠語氣平和,“去歲楚國雲夢澤大水,淹了三縣,殍千里。而同期我秦國漢中郡也遇大水,卻因都江堰與各地水壩,無一村落被淹,無一百姓死。這其中,就有你們所斥責的‘殺人利’的設計者——新宇之功。”
老忠環視眾墨家弟子,聲音提高了幾分:“墨家主張‘節用’‘節葬’,是謂惜民力。可我秦國工坊革新農、興修水利,使百姓事半功倍,倉廩充實,難道不是最大的節用?使邊境安寧,減征戰,難道不是最好的非攻?”
公孫衍面變幻,半晌方道:“巧舌如簧!秦國若真有心止戈,為何不大幅削減軍備,反而年年擴充武庫?”
“因為天下未定,虎狼環伺!”新忍不住話,“若無自保之力,秦國早被六國分食殆盡!墨家難道要去勸說魏國、楚國先行裁軍嗎?”
這話中了墨家的痛。多年來,墨家奔走列國,宣揚非攻,卻鮮有國君真正採納。反倒是秦國,雖被斥為虎狼,但其法令嚴明、重視實用的作風,與墨家部分主張暗合。
正當雙方僵持之際,一名宮中侍衛疾步而,徑直走到老忠邊,低語幾句。
老忠面微變,隨即恢復正常。他轉向公孫衍,語氣緩和了些:“公孫先生,左庶長李明大人已知諸位到來。大人言道,墨家與秦國,所求皆是天下太平、百姓安康,只是路徑不同。既然諸位對工坊所制心存疑慮,三日後,左庶長將在章臺宮設辯臺,請墨家孟勝統領與秦國工師公開論技,屆時歡迎諸位到場。”
公孫衍聞言,略顯驚訝。他沒想到秦國重臣會如此正式地回應墨家的抗議,還要公開辯論。
“此外,”老忠繼續道,“左庶長邀請墨家弟子這三日可自由參觀咸工坊——包括軍械區域。他說,真金不怕火煉,秦國工技,經得起天下人審視。”
這話一齣,不僅墨家弟子面面相覷,連工坊的工匠們也吃驚不小。軍械工坊向來是秦國重地,外人嚴,如今竟對墨家開放?
公孫衍沉片刻,終於點頭:“好!墨家便看看秦國究竟有何底氣!若所見皆乃殺伐之,休怪墨家與天下共斥之!”
說罷,他帶領墨家弟子轉離去。工坊暫時恢復了平靜,但空氣中仍瀰漫著張的氣息。
新看著他們遠去的背影,憂心忡忡地對老忠道:“忠伯,真要讓他們參觀軍械工坊?萬一...”
老忠嘆了口氣,目深遠:“這是你李伯伯的意思。他說,堵不如疏,藏不如顯。墨家不是敵人,至不全是。”
他彎腰拾起地上一個損壞的齒,輕輕拭著上面的塵土:“新,你要記住,技藝之爭,本質是道路之爭。你爹和你李伯伯堅信,只有讓墨家親眼看到工技如何惠澤百姓,才有可能化敵為友。”
新若有所思地點點頭,看著散落一地的模型零件,忽然蹲下開始收集:“那我們就讓他們看個明白!不僅是軍械,還有農、水利,所有工坊所制,都讓他們看!”
老忠欣地笑了:“正是此理。快去準備吧,我需立即宮稟報左庶長。墨家孟勝已至咸,這場風雨,才剛剛開始。”
工坊外,初夏的明晃晃地照在咸城的青石板路上。而一場關乎秦國未來、關乎百家爭鳴、更關乎技藝道路的較量,已悄然拉開序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