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已持續了整整三日。
咸城外的渭水河畔,新宇站在臨時搭建的茅草棚下,眉頭鎖。他手中攥著一卷被雨水浸得發的圖紙,目死死盯住河面上那座剛剛竣工的實驗水壩。
“水位又漲了兩寸。”墨家年輕弟子墨離抹了把臉上的雨水,聲音帶著抑不住的焦慮。他本是孟勝門下最激進的“非攻”派,如今卻站在秦國的工地上,與秦國的工匠一同監測水。
新宇沒有立即回應。他蹲下,抓起一把泥土在指間。泥土過於鬆,含沙量比他預想的要高。這本是一個小型水利實驗,旨在驗證他結合現代流力學與墨家機關設計的新型分流系統。若功,可在渭水沿岸推廣,解決關中平原春旱秋澇的頑疾。
可這場突如其來的暴雨,讓實驗變了危機。
“新宇先生!”又一個墨家弟子跑來,沾滿泥漿,“東側堤基出現滲水,再這樣下去,恐怕撐不過今夜。”
新宇猛地站起:“帶我去看。”
“新宇先生,”墨離攔住他,眼神複雜,“這壩……畢竟是我們墨家參與設計的。若真潰決,下游三個村落首當其衝。我們……”他頓了頓,聲音低沉,“我們擔不起這個罪責。”
新宇看著這個幾天前還對自己怒目而視的年輕墨者,此刻卻在擔憂秦國的百姓,心頭微微一暖。他拍了拍墨離的肩膀:“壩若垮了,是我的罪責,與墨家無關。但現在,還沒到認輸的時候。”
同一時刻,咸城,左庶長府書房。
李明指尖輕輕敲打著案几上的竹簡,那是各地報送的雨。窗外雨聲嘩啦,如同敲在他的心上。
“渭水實驗壩,恐有不妥。”他對面坐著的是剛從蜀地趕回,一風塵僕僕的新宇,語氣凝重,“我離開前去看過,地基理還是倉促了。這場雨太大,超出了我們當初的設計考量。”
“孟勝那邊有何靜?”李明問。
“墨家弟子已全部員起來,協助加固堤壩,疏散下游村民。”老忠站在門口,上雨水滴滴答答落在地上,“只是…只是墨家部仍有雜音。以墨渠為首的幾個老派弟子,認為這是天罰,是秦國濫用機巧之招致的災禍,主張不應干預,而應…順應天意。”
“順應天意,就是眼睜睜看著村莊被淹?”李明聲音平靜,眼神卻銳利起來。
“哥,讓我去壩上。”李月站起,已經準備好了藥箱,“若有險,傷亡難免。”
李明沉片刻,點了點頭:“雲娘,你隨李月同去,帶上府中所有能幹雜役。老忠,你協調城戍卒,隨時準備接應。”
眾人領命而去。書房只剩下李明與新宇。
“這是一個坎,新宇。”李明走到窗邊,著連綿的雨幕,“技能否惠民,不在於我們怎麼說,而在於關鍵時刻,它能否經得起考驗,能否真正護住百姓。墨家的人在看著,秦國朝堂上下也在看著。”
新宇重重點頭:“我明白。我這就回壩上。”
實驗水壩現場,氣氛已如同繃的弓弦。
河水變得渾濁湍急,浪頭不斷拍打著壩。東側堤基的滲水點已發展數細流,夾雜著泥沙,汩汩外湧。秦國的工匠和墨家弟子混雜在一起,扛著沙袋、木樁,拼命加固險段。爭吵與分歧在共同的危機面前暫時消弭,只剩下人與自然的對抗。
“不行!這樣堵不住!”新宇檢查著滲點,臉難看,“水太大,從部侵蝕基土。必須從外側減,打樁加固,引導水流!”
“怎麼打?水流這麼急,人下去就是送死!”一個秦國工師喊道。
墨離盯著洶湧的河水,臉發白,卻咬牙道:“我墨家擅機關,或許可以……”
“來不及做機關了!”新宇打斷他,目掃過眾人,“需要人下去,固定木樁!”
現場瞬間安靜下來,只有暴雨和河水的咆哮。下水,在這樣的激流中固定木樁,九死一生。
“我去。”一個低沉的聲音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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