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在第四日清晨終於顯出疲態。
當第一縷昏黃的天掙扎著穿厚重的雲層，灑在泥濘不堪的渭水北岸時，李明正深一腳淺一腳地行走在殘破的堤壩上。他上那件代表左庶長階的深袍下襬早已被泥水浸，沉重地在上，每走一步都帶起渾濁的水花。連日不休的勞讓他眼下浮現出濃重的青黑，但那雙總是沉穩的眼睛，此刻卻銳利地掃視著眼前這片飽創傷的土地。
渭水像一頭被短暫馴服的猛，雖然水位依舊高得駭人，咆哮的勢頭卻明顯減弱。然而暴雨的餘威仍在肆，目所及之，一片狼藉。低窪的村落只剩下一片汪洋，幾茅草的屋頂如同孤島般漂浮在水面上。更遠，原本沃的農田被厚厚的泥沙和斷木殘枝覆蓋，預示著今歲關中平原的收已然無。空氣中瀰漫著泥水的土腥味、植腐爛的酸臭，以及一若有若無的、屬於災疫的不祥氣息。
“傷亡況如何？”李明的聲音有些沙啞，問的是跟在他後半步、同樣滿泥濘的郡丞。
“回左庶長，”郡丞連忙躬，語氣沉重，“據各縣初步上報，溺亡、房屋倒塌斃者，已逾百人。災流離的民戶，恐不下三千之數……眼下都在幾高地臨時搭建的窩棚裡，缺食，更重要的是，已經開始有腹瀉、發熱的症狀出現。”
李明眉頭鎖得更。水患之後的瘟疫，往往比洪水本更為致命。他停下腳步，向河岸另一側較為高的平地區域。那裡，原本是秦國署的工師營地和新搭建的墨家弟子臨時居所，此刻卻已然模樣大變。
只見營地外圍，以壯原木為框架，填充碎石和泥土，一道明顯帶著墨家“非攻”防守風格的簡易堤壩已經初雛形。而堤壩側，秦國工匠們則在指揮民夫挖掘排水渠，鋪設木板通道，作帶著秦法規範下的高效與條理。兩種截然不同的風格，此刻卻異常協調地融合在一起，共同抵著洪水的威脅。
營地中央的空地上，幾十口大鍋正架在臨時壘砌的灶上，鍋下柴火熊熊，鍋熱氣騰騰，翻滾著稀薄的粟米粥。一些墨家弟子和秦國民夫混雜在一起，負責維持秩序和分發食。
“哥！”
一個悉的聲音傳來。李明轉頭，看見妹妹李月正帶著幾名由宮中醫和民間招募的婦人，穿梭在擁的難民之間。穿著一利落的布，袖口挽到手肘，出的小臂上還沾著水漬和藥漬。走到一個蜷在草蓆上、不住抖的老婦人邊，蹲下，練地翻開的眼皮檢視，又側耳在老人口聽了聽呼吸。
“寒氣，兼有積鬱，”李月輕聲判斷，從隨的藥囊中取出幾片曬乾的草藥，遞給旁邊一個幫忙的婦人，“用薑片同煮，趁熱喂服下。”
那婦人接過藥，遲疑了一下，低聲道：“李醫，那邊……那邊還有個孩子，渾滾燙，還搐……”
李月立刻起：“帶我過去。”的聲音溫和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彷彿在這片混與絕中，撐起了一小方安寧的天地。李明看著妹妹忙碌的背影，心中稍藉。將現代的護理觀念與這個時代能找到的草藥知識結合，在這片災地上，正發揮著不可替代的作用。
就在這時，營地靠近河岸的方向傳來一陣嘈雜聲和幾聲短促的驚呼。李明心下一凜，快步趕了過去。
只見河岸邊，新宇和孟勝正並肩而立，兩人都渾溼，形容狼狽，但目卻同樣專注地盯著一剛剛用沙袋和木樁加固過的堤岸。那裡，一渾濁的水流正從堤壩基部的隙中不斷滲出，帶走縷縷的泥沙。
“不行！這樣堵不住！”新宇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和汗水，他的聲音因焦急而有些嘶啞，“水太大，靠沙袋會被衝開！必須打樁！深樁！”
孟勝眉頭鎖，他慣常的冷靜此刻也被連日抗洪的疲憊和眼前的險打破：“此地基已被泡，尋常木樁難以深。除非……”他頓了頓，目掃過周圍，“用‘井斡’之法，以木為框，層層疊，固其本。”
“井斡之法耗工耗時！等你們弄好，這口子早就撕開了！”一名秦國工師急聲道，語氣帶著質疑。
“那也比你們胡填塞，最終潰決要好！”一名年輕的墨家弟子立刻反相譏。
氣氛瞬間又繃起來，剛剛在抗洪中建立起來的那點脆弱默契，在現實的技分歧面前，似乎隨時可能破裂。
“都閉！”
新宇猛地喝道。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目在滲點和孟勝提出的“井斡”結構之間快速移。現代工程力學的基礎知識與墨家傳承的古老技藝在他腦中飛速撞、融合。
“孟先生之法，在於穩固基，確為治本之策！”新宇先肯定了孟勝，隨即話鋒一轉，“但速度太慢。我們需以秦法之‘快’，補墨之‘緩’！”他猛地蹲下，撿起一樹枝，在泥地上快速划。
“看這裡！先用我們改良過的重錘，將數長木樁斜向打滲點後方，形骨幹，暫阻水勢，此為‘快’！”樹枝在泥地上畫出幾道傾斜的線條，“同時，在木樁前方，依孟先生之法，構築小型井斡木籠，填巨石，徹底封堵，此為‘本’！快慢結合，方能解此危局！”
新宇的畫圖和解釋簡單明瞭，瞬間點醒了爭執的雙方。秦國工師看到了效率，墨家弟子看到了穩固。
孟勝凝神看著泥地上的圖案，眼中閃過一驚異和了然。他原本以為新宇只是個通奇技巧的工匠，此刻卻發現對方竟能如此迅速地理解並融合墨家的技藝髓。他沉默片刻，重重點頭：“可！就依新工師之策！”
“秦人聽令！立刻調集重錘和長木樁！” “墨家弟子！隨我準備井斡木料！”
命令迅速下達。這一次，沒有了爭執和推諉，雙方人馬如同經過磨合的齒，雖然風格迥異，卻開始朝著同一個目標高效運轉起來。沉重的木樁在號子聲中被力砸鬆的地基，墨家弟子則練地用榫卯結構將一木材拼接堅固的框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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