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如墨，甘泉宮的燈火卻亮如白晝。李明披著水匆匆踏宮門時，正聽見更敲過三更。
羋太后獨自坐在偏殿的窗邊，手中握著一卷帛書。未施黛，長髮簡單地綰一個髻，幾縷髮垂在耳側，在燭中泛著銀白。
“左庶長來了。”抬起頭，眼底帶著，聲音卻依然沉穩，“坐。”
李明行禮後在對面坐下，注意到手邊的案几上擺著一封跡斑斑的羊皮信。信上的文字扭曲如蛇，正是義渠特有的文字。
“義渠王送來的戰表。”羋月將羊皮信推到他面前，“斥責秦國背棄盟約，說要率領十萬鐵騎，踏平北地郡。”
李明沒有立即去看那封信。他注意到太后握著茶杯的手指在微微發抖，杯中的茶水已經涼，卻一口未。
“臣聽聞，義渠王與太后曾有舊誼。”他謹慎地開口。
羋月的目飄向窗外，彷彿穿重重宮牆，見了那片遼闊的草原。“二十三年了。”輕聲說，“那時我還是個剛剛嫁到秦國的楚，他也不過是個被兄長追殺的王子。”
站起，走到窗邊，月灑在依然拔的背影上。“那年冬天特別冷，他在雪地裡逃亡三天三夜，渾是傷地倒在甘泉宮外。是我救了他。”
李明靜靜地聽著。這些宮廷秘聞，史書上不會有隻言片語。
“他養傷的那三個月，常常坐在這個窗邊，給我講草原上的故事。”羋月的角浮現一若有若無的笑意，“他說義渠人崇拜狼，不是因為狼兇殘，而是因為它們永遠不會拋棄傷的同伴。”
轉過，眼中的溫已褪去，只剩下屬於太后的銳利：“可現在，他要帶著他的狼群來撕咬秦國的百姓了。”
“戰表上說的背棄盟約，是指什麼？”李明終於拿起那封書。
“去年義渠遭遇白災，我答應給他們五千石糧食作為援助。可魏冉認為這是養虎為患，暗中扣下了兩千石。”羋月的語氣中帶著一無奈，“送達的糧食不足承諾的一半，義渠認為這是故意的辱。”
李明皺眉：“丞相此舉，確實欠妥。”
“不僅是糧食。”羋月走回座位，聲音得更低，“去歲邊境互市，秦國商人用摻了沙子的鹽換他們的良馬，被識破後還打傷了義渠的牧民。當地吏偏袒秦商，此事不了了之。”
李明心中一沉。這些看似小事，在重諾如命的草原部落眼中，卻是足以引發戰爭的挑釁。
“太后可知，為何邊境吏敢如此肆無忌憚？”
羋月冷笑：“因為他們知道，朝中有人希與義渠開戰。魏冉一直認為，義渠是秦國背上的一刺，遲早要拔除。”
李明沉默片刻。他明白太后今夜召他前來，不只是為了傾訴往事。
“太后希臣做什麼？”
羋月直視著他的眼睛：“滿朝文武，不是主戰就是主和。主戰者想借此機會徹底消滅義渠，主和者想用金銀綢緞換取暫時的和平。但你是不同的，李明。”
拿起茶壺，為他斟了一杯茶：“你從那個世界帶來的見識，讓你看得更遠。告訴我，除了戰爭和屈辱的和談，我們還有沒有第三條路？”
李明接過茶杯，指尖到瓷的溫熱。他想起現代世界中那些民族衝突的解決之道，那些在對抗中尋找合作的可能。
“義渠人逐水草而居，最怕的不是戰爭，而是生存到威脅。”他緩緩說道，“白災、黑災、瘟疫，這些才是他們真正的敵人。”
羋月若有所思：“你的意思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