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周似乎抬頭朝樓上了一眼，但距離太遠，目並未匯。
文安看著他平靜而繃的側臉，忽然想起那晚他站在自家門前，著寒素卻目清亮的樣子。不過短短幾日，已是天壤之別。
這就是權力，這就是制度的力量。輕輕撥一下，便能改變無數人的命運。
隊伍漸漸遠去，朝著明德門方向。
人群也跟著緩緩移，如同被磁石吸引的鐵屑。喧譁聲浪也隨著隊伍遠去，但整條朱雀大街依舊熱鬧非凡，人們聚在一起，興地討論著剛才看到的每一個細節，爭論著誰更俊朗，誰的風姿更佳。
文安坐在窗邊，直到舉子們的一抹紅漸行漸遠，才收回目。
他起準備離開，前往曲江池，桌上的菜沒幾口，酒卻喝了大半壺。
這場馬遊街，從未時三刻開始，直到申時末，日頭偏西，才漸漸接近尾聲。
隊伍從承天門出發，沿朱雀大街南行，至明德門前折返，再經朱雀大街北行，繞皇城半周，最後轉通往曲江池的街道。全程足足走了兩個多時辰。
所過之，萬人空巷，歡聲雷。
當馬周等人最終在禮部員的引導下，離開朱雀大街，前往曲江池時，大街上的百姓卻久久沒有散去。
他們聚在一起，回味著，議論著，比劃著，臉上都帶著興的紅。孩學著騎馬的樣子，在人群隙裡跑來跑去。子們低聲笑著，比較著誰收到的帕子更多、更緻。小販們盤點著比平日多出數倍的收，笑得合不攏。
這場面，註定會為許多人一生難忘的記憶。在往後許多年裡，他們都會向兒孫講述，貞觀二年秋天的那個下午，朱雀大街上那場前所未有的盛況，那些騎在高頭大馬上、如同神仙人般的新科進士們。
而對於馬周等人而言，這漫長而榮耀的遊街，只是今日儀程的一部分。
在朱雀大街盡頭與禮部員鄭重作別後，他們並未各自歸家，而是在禮部胥吏的引導下，換乘了早已備好的馬車，朝著東南方向的曲江池駛去。
那裡，還有一場以他們為主角的“曲江宴”，在等待著。
……
曲江池，位於長安城東南，本是秦漢時的皇家園林“宜春苑”所在，隋文帝厭其名“曲”，改稱“芙蓉園”。園引瀘水池，廣植荷花，亭臺樓閣點綴其間，景清幽，是長安士大夫宴遊雅集的勝地。
今日的曲江宴，便設在芙蓉園臨水一側的“流觴亭”。
文安從朱雀大街那邊的酒樓直接過來，到曲江時，日頭已經西斜，金的餘暉灑在寬闊的池面上，波粼粼。池中殘荷已凋，剩下些枯梗立在水面，反倒另有一番蕭疏的韻味。
流觴亭是一座半開放的水榭，三面環水，以長廊與岸相連。亭子頗大，足夠容納百餘人。此時亭已佈置妥當。
地上鋪著嶄新的葦蓆，一張張低矮的紫榆木案几按著方位擺開，上面擺放著青銅酒爵、漆木筷子、瓷碟等。
每張案几後都有錦緞坐墊。亭子中央空出一片，鋪著更緻的波斯地毯，想必是稍後表演或主要人活之。
最引人注目的，是亭子一側引的活水。一條人工開鑿的淺窄曲水，蜿蜒流過亭，清澈見底，水中飄著數盞製作巧的木製酒杯託（即“觴”）。這便是“曲水流觴”的雅趣所在了。
亭子外還懸掛著不燈籠，此刻尚未點亮。但可以想象，夜之後，燈火映水，必是另一番景象。
文安看了看這佈置，心中點點頭。這規格，這細節，顯然不是新科進士們自己能辦出來的。裡面定然有禮部和祿寺的手筆，甚至可能得了宮中的示意。看來李世民對這次恩科，確實是寄予厚，要給足這些新晉人才面。
他到得早，亭人還不多。除了一些忙碌佈置的禮部胥吏、祿寺的僕役，只有零星幾位先到的賓客，多是些與今科進士有親舊關係的低品員或士林名士，文安大多不認識，只互相拱手致意，便尋了個靠邊、不那麼顯眼的位置坐下。
陸青寧今日也跟著來了，與張旺一同候在亭外廊下。文安獨自坐在案几後，看著僕役們往來穿梭，添置酒水菜餚，聽著遠傳來的車馬聲、人語聲，文安心中一片安寧，之前參加熱鬧場面心中就會升起的不適已經很久沒有出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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