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綸是工部尚書，名義上總攬工部事務，但工部部，同樣派系林立。
有關隴貴族的人，有山東世家的人，還有各方塞進來的關係戶。段綸這個尚書，很多時候需要平衡各方，不能獨斷專行。
尤其是“教化蠻夷”這種政治上絕對正確的大事，如果上面下來，要求工部“積極配合”，段綸很難公開反對或設定障礙。
否則，一頂“阻撓王化”“狹隘排外”的帽子扣下來，他也吃不消。
“下明白尚書的難。”
文安微微前傾，語氣懇切，“下並非要求尚書公然違逆朝廷決策。只是希，尚書能在可能範圍，多加留意，稍作限制。”
他將他勸說閻立德的那套說辭，又對段綸說了一遍。
核心技藝保，只開放基礎常識；關鍵流程不示人，只展示品；圖紙配方嚴加管理，不得外洩；暗中囑咐可靠工匠，應對詢問時有所保留甚至誤導。
段綸聽著，眼中神變幻。
良久，他緩緩開口：“文監丞，你可知，工部在六部之中，地位如何？”
文安一愣，不知段綸為何突然問這個。
段綸也沒等他回答，自顧自說了下去：“吏部掌銓選，民部掌錢糧，禮部掌儀制，兵部掌軍務，刑部掌律令，皆是要害。唯我工部，掌工程匠作，在那些清貴文臣眼中，不過是‘奇技巧’‘匠人之事’，向來被視作末流。”
他語氣裡帶著一不易察覺的自嘲和憤懣：“平日撥款、用人、議事，工部往往排在末尾。”
“如今番邦請學‘技藝’，那些文臣倒是想起工部來了，說什麼‘宣教化於蠻荒’‘彰顯上國阜工巧’。可他們何曾真正重視過工匠？重視過技藝？”
文安沉默。段綸說的是實。在這個重文輕工的時代，工匠地位低下，工部在朝廷序列裡，確實話語權不重。
“所以，”段綸看向文安，眼神複雜，“你讓老夫如何強？若上面一紙文書下來，要求工部遴選幹工匠，悉心教導番邦學子，老夫能抗命嗎？”
“若那些世家出的郎中、主事，為了自家名聲或別的考量，主向番邦學子示好，傾囊相授，老夫能攔著嗎？”
這話問得直白，甚至有些尖銳。文安一時語塞。
他知道段綸說的都是現實。工部況複雜，段綸這個尚書，確實有很多掣肘。
“不過，”段綸話鋒一轉，語氣緩和了些，“你今日能來，能想到這些，老夫……心甚之。”
他看著文安年輕卻沉靜的面容，眼中流出一難得的溫和：“朝中袞袞諸公，能真正明白格之重、技藝之要的，太了。”
“他們只看到‘教化’的虛名，看不到技流失的實禍。你能看到，還敢說出來，甚至為此奔走，不容易。”
文安心中微，低聲道：“下只是……不忍見歷代工匠心，輕易付與外邦。”
“是啊，心。”
段綸輕輕嘆了口氣，“一道堤壩的勘測資料，一種水車的改良圖紙，一架犁鏵的最佳弧度，那是多匠人，多年的索，甚至是用失敗和教訓換來的。豈能輕易予人？”
他頓了頓，似乎下了決心：“你所言，老夫記下了。工部這邊，老夫會盡量周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