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盼這方玉璽盼了多年，朝中無人知曉，但長孫無忌知道。如今陛下夙願得償，獻璽之人在陛下心中的分量，只怕要遠遠超過任何軍功。
他垂下眼簾，將那翻騰的悔意與酸盡數下。事已至此，再想這些也無用了。
崔琰此刻的心更是複雜難言。
他站在文佇列中，覺得膝蓋有些發。傳國玉璽重歸中原，這是李氏天命所歸的鐵證。從此以後，誰還敢拿“得位不正”四個字來質疑李世民的皇權？
他想起去年曲江宴上文安作的那篇《流觴亭序》，“落霞與孤鶩齊飛，秋水共長天一”，何等氣魄。
再往前想，新鹽法、貞觀犁、馬蹄鐵、火藥、牛痘……一樁樁，一件件，都是那個文安弄出來的。如今連傳國玉璽也回來了，還是過文安最親近的幾個兄弟獻上來的。
這個人難道是天生來克他們世家的嗎？崔琰暗暗咬牙，卻又無可奈何。時也，命也。他在心裡反覆咀嚼這兩個字，覺得口堵得慌。
房玄齡最先從震驚中回過神來。他退後一步，整了整冠，對著座鄭重行禮。
“臣恭喜陛下，傳國玉璽重歸大唐，實乃天命昭昭，萬民之幸！”
杜如晦、長孫無忌、魏徵等人也紛紛躬行禮。幾位隋朝舊臣更是激得手都在抖，老淚縱橫，叩拜不已。
“天命歸唐，實乃社稷千秋萬代之福！臣等恭喜陛下，賀喜陛下！”
李世民從座上站起，走到眾人面前，親手將幾位年邁的隋朝舊臣一一扶起。作輕緩而不失威嚴，如同晨拂過山脊，既溫煦又凜然。
“諸卿為前朝盡忠多年，天下皆聞。如今大唐承天之運，諸卿亦能以此心待我大唐。”
幾位老臣連稱不敢，額頭已是汗珠佈。李世民一笑置之，不再多言，轉回到座。他重新坐下時，整個人的氣勢已不復方才的輕鬆，他必須在今日把和、戰兩件大事一併釘死。
“和議之事便如前議，唐儉總攬，即刻擬章。諸卿若無他事，退朝。”
張阿難尖聲唱道：“退——朝——”
文武群臣齊齊躬。
唐儉站在原地，手裡還拿著那捲聖旨，目一直盯在末端那方傳國玉璽的印痕上。那八個鳥篆在燭裡忽明忽暗，“命於天，既壽永昌”，像八隻振翅飛的遠古禽鳥。
他忽然笑了一笑。這笑極淡，外人看來只當是領了差事的尋常反應，只有唐儉自己知道這一笑裡有多層滋味。他把聖旨卷好，收袖中，轉朝殿外走去。
靴底踏在金磚上的響聲很輕，每一步都穩。
唐儉正要跟著人流退出大殿，卻聽見後傳來張阿難的聲音。
“唐尚書留步。陛下請您往兩儀殿。”
唐儉腳步頓住，轉過。
偏殿裡的人已經散得差不多了，只有幾名侍在收拾案上的文書。張阿難站在一側，手中拂塵搭在臂彎，那張永遠看不出喜怒的臉上帶著一客氣的笑容。
“唐尚書，請隨奴婢來。”
兩儀殿裡只有李世民一人。案上攤著一張輿圖，畫的是山以北的地形。李世民站在輿圖前，背對著殿門，聽見腳步聲也沒有回頭，只是抬手指了指旁邊的矮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