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儉還在頡利營中，正在與他談納貢與質子之事。派回的報信使說，這幾日突厥各部首領仍不鬆口，但頡利本人已經搖。為穩住我們，他會在近期將牙帳逐步向山南麓轉移，以表示接大唐管制的誠意。”
他拿起靠在沙盤旁的長杆，點在突厥當面的位置上。“頡利這一，便要將所有輜重從山隘中拉出來。按現在的時節，山北坡積雪未消，南麓卻已開始融化，車馬過盡是泥濘。大軍出谷進南側，至需要兩日整備。這兩日，便是我們的機會。”
他這句話說得極重，長杆在沙盤上，將那面象徵頡利牙帳的藍旗得歪了一歪。帳中諸將無不屏息。
他繼續說道，目已經收回，掃過在場每一張面孔。“趁其出谷未定，騎兵從白道直敵營。其餘各部同時進兵，不可給頡利重新收攏的機會。此戰，不納降。”
不納降。這三個字從李靖裡說出來，落在眾將耳畔，卻重得像鐵砧砸在石板上。帳中沉默了片刻。
張公瑾率先開口，聲音卻帶著幾分遲疑。“大總管，陛下既有旨意接突厥投降，我等不該再生旁枝，輕啟邊釁。”
“況且唐儉還在頡利牙帳，我等若是此時出兵，豈非置他於必死之地。此事是否再等一等，看清頡利向再作決定。與突厥之戰，非一時一地之功，不可爭一時之快。”
他這番話在理之中，也符合他一貫持重的作風。
蘇定方和張寶相也跟著附和了幾句。他們說唐儉是陛下欽點的使臣，若在突厥營中有個閃失，這責任要由誰來擔。還有頡利雖有反覆但大勢已去，不如等他自己朝，何必多此一戰。
李靖沒有打斷他們。等所有人都說完了，他才緩緩走向沙盤，手指落在山與鐵山界那條狹窄的隘口上。
“唐儉之輩何足惜。”
此言一齣，在場諸將皆神一凜。李靖環視眾人，從懷中取出一份函，放在案上。
張公瑾上前接過函，展開掃了一眼，瞳孔微。那上面字跡蒼勁，蓋著傳國玉璽的硃紅鳥篆。末尾一行赫然寫著“李靖可便宜行事，決進退之機”。
張公瑾將函默默傳給蘇定方，蘇定方看完，又傳給薛萬徹。函在眾將手中傳了一圈，所有人都看清楚了，陛下給了李靖全權決斷之權。
而且他們也知道了陛下真正的意圖——此役要克全功，平突厥。
帳中再無異議。
張公瑾將函放回案上，退後一步，對李靖抱拳一禮。“末將遵令。”
他這句話像一道閘口開啟，後的將領們一個接一個抱拳齊聲遵令。他們都清楚，此戰過後，東突厥便將不復存在，而他們將親手將這片草原納大唐的版圖。
張公瑾也清楚這一點。
他只是覺得，唐儉這個人，有些可惜了。
他想起淮侯韓信在漳河畔說過的那句話，酈生說齊，已大事，奈何刀兵不止。酈食其憑三寸不爛之舌說降齊國七十餘城，可韓信的兵一到，齊王便以為酈食其與韓信串通，當場將他烹殺。
今日李靖的決定與當年的韓信何其相似，唐儉在頡利面前即將大功告，可李靖的大軍一到，頡利第一個要殺的人就是他。張公瑾在心裡嘆了口氣，不再多想。
李靖將長杆放回沙盤旁，提起佩刀，刀尖落在輿圖上，從馬邑開始劃出一條線，經定襄，過白道，直指山腳下的頡利牙帳。
“眾將聽令。”
帳中諸將齊齊抱拳。
李靖的聲音不高，卻重逾千鈞。
他令張公瑾與蘇定方率步卒從白道正面推進，務必聲勢浩大，讓頡利以為唐軍主力在此。
李世績領五千騎自雲中出發，日夜兼程繞至山北麓，切斷頡利退往鐵山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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