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這時候出來還是很危險的,突厥的潰兵到都是,指不定從哪個山包後衝出來。好在文安一行人準備充足,新型手弩更是發揮其應有的作用。往往不等突厥人衝過來,便被手弩殺殆盡,倒是讓護衛組的人得了許多軍功。
太偏西的時候,他們在一片灌木叢邊看見一個人影。那人影蹲在地上,手裡拄著木。
走得很慢,每走幾步便停下來氣。文安眯著眼看了一會兒,策馬過去。走近了才看清那人的臉。
是唐儉!
文安翻下馬,幾步搶到唐儉面前。
唐儉抬起頭看著他,愣了好一會兒,然後咧開笑了。那笑容乾的,裂了好幾道口子,痂混著風乾的死皮糊在角。
“真是你小子——”
唐儉說完這句話就往地上栽。
文安一把撈住他,只覺得這人輕得不像話,一袍空地掛在上,裡頭那瘦得只剩一把骨頭。
鄭虎和另一個護衛上前把唐儉架住,文安讓人鋪開擔架,把唐儉放上去,又把自己的裘下來蓋在他上。
唐儉的手從擔架邊緣垂下來,手背上全是凍瘡,指節腫得像一截截風乾的蘿蔔。
那件半舊袍袖子磨破了,出裡頭皮包骨頭的胳膊肘,膝蓋洇著一團暗紅的漬。
文安解開他襟看了看,鎖骨窩深得能盛下一碗水,肋骨一一凸出來,像風箱的柵格。
腳上的靴不知什麼時候丟了一隻,另一隻靴底已經磨得要穿了,出的腳趾同樣腫了一圈。
他整個人蜷在擔架上不停地發抖,裡含含糊糊說著胡話,聽不清是什麼,只是不停地重複幾個字。
文安讓醫給他灌了幾口水,又把乾糧掰碎了泡在水裡喂他。
唐儉嗆了一下,咳了幾聲,睜開眼,認出灌水的是文安,忽然手攥住文安的袖子。那手勁大得不像一個瀕死之人,指甲裡全是泥,手背上那些凍瘡的痂殼崩開,滲出些微黃的。
文安看著唐儉的模樣,心中又是暗歎,這一趟突厥之行,唐儉半條命都丟了,好在了過來。
文安把他安置在臨時搭的擔架棚裡,讓醫日夜守著。又讓人把訊息送回去。
那一夜草原上的篝火燒得格外旺,不知是為這老頭的命,還是為這場已經落下帷幕的戰爭。
文安看著躺在擔架上昏睡過去的唐儉,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這張臉他見過許多次。
在長安的時候,唐儉總是那副從容不迫的樣子,說話不疾不徐,看人的時候目沉穩,像一潭深不見底的水。
如今這潭水乾了。眼窩深陷下去,顴骨高高凸起,乾裂得像是旱了三個月的河床。
那件袍破得不樣子,袖口磨爛了,出裡頭皮包骨頭的手腕。腳上的靴子只剩一隻,另一隻腳裹著一塊不知從哪撕下來的破布,布上洇著暗紅的漬。
文安讓人燒了熱水,把乾糧掰碎泡在碗裡,一點一點餵給唐儉。
唐儉在昏迷中本能地吞嚥,嚨裡發出含混的聲音,像是擱淺的魚在泥灘上翕張著鰓。喂完大半碗,文安又讓醫給唐儉清洗傷口、上藥、包紮。








